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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


  這時一位和藹的老喇嘛湊過來,對他耳語了幾句。淳樸的牧人立刻露出誠惶誠恐的神情,聽喇嘛說完以後,他先看了看遠處的萬福,再看了看近處的虎賁,眼神裡放射出狂熱的色彩。這位牧民垂下頭顱,任由老喇嘛的手掌摩擦頭頂,隨後兩人分開離去。

  遠處的虎賁看到這一幕,野獸的直覺讓它發出一聲不安的吼叫,引起周圍不明真相的遊客一陣讚歎。整個動物園只有小滿聽懂了虎賁的意思,他找到柯羅威教士,「啊啊」地扯著衣角。教士見小滿神色有異,以為是虎賁病了,可小滿卻總是搖頭。

  柯羅威教士莫名其妙,安撫了小滿幾句,很快就走開了。小滿沮喪地靠在籠子旁邊,不知該如何表達才好。忽然他感覺前方的陽光被一道影子遮住,一抬頭,看到守園人走了過來。這個人肩扛鐵鍬,神色陰冷,目光銳利,似乎能讀懂小滿臉上的焦慮從何而來。

  小滿伸手指向錫林郭勒的那位牧民,他正朝著動物園的出口方向走去。守園人的眼神一瞬間變得殺意滔天,可還未等他握緊手中的鐵鍬,牧民的身影已經穿過拱門,在孤星旁邊的拐角消失了。

  「來不及了。」守園人淡淡地道,他伸出手掌按在小滿孱弱的肩膀上。小滿睜大了眼睛,一半是因為疼痛,一半是因為他第一次聽到守園人說出這麼長的句子。

  錫林郭勒的這位牧民渾然不知,自己剛才已經無限接近於死亡。他帶著興奮離開動物園,走回城裡,徑直來到了二道街東頭的馬王廟。

  大約轉悠了十來分鐘,牧民就出來了,他對同伴說:「這廟的佈局很蹊蹺,進門以後是一堵封天截地的磚牆,只在右邊留了一個狹窄的入口,得繞進去才能進入正殿前的院子裡。」同伴樂了,說:「你不放羊,改當風水先生了?」牧民搖搖頭,說:「還是去找長警嘮嘮吧。」

  在長警那裡,牧民神色緊張地解釋說,這個廟的結構有點兒像是狼窩子。草原狼這種動物特別狡猾,它們的窩不是直統統的一個大洞,窩口特別狹窄,一進去,裡面一定會有個大拐角。這樣外頭不知裡面虛實,槍和弓箭走直線打不到,煙也不好走,誰想爬進去,狼就守在拐彎的地方,吭哧就是一口。有句俗話叫「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說的就是這件事。狼窩太窄,大人進不去,只能讓小孩子往裡爬,小孩子一爬過那拐角,外頭的人就看不見了,生死全憑孩子運氣。

  草原上狼害多,這個錫林郭勒盟的牧民打狼打多了,熟悉它們的習性,所以一看這個馬王廟進門居然還拐大彎,跟狼窩似的,立刻就覺得熟悉。長警聽了,覺得此事實在古怪,趕緊把這事彙報給警務公所的會辦。

  恰好這個會辦是楞色寺的信徒,連忙來向高僧請教。得到老喇嘛面授機宜後,他聯絡了幾位縉紳,向馬王廟的胖方丈提出,廟裡的三位大仙護佑一方,這裡太過狹窄,不如重新移個地方供奉。

  胖方丈拒絕了,說這是佛祖旨意,不敢擅挪。縉紳們又提議為三位大仙重塑金身,胖方丈又拒絕了。如此反復拉鋸了數天,縉紳們第三次提出要求,說捐個金座總行吧。

  這回胖方丈沒辦法再推脫,只得同意。沒過幾日,金座便做得了,是個蓮花台的形狀,彩繪雕邊,外面還鍍了一層金粉,很是精緻。

  換座儀式那天,會辦和一干縉紳耆老都去了。工匠們把蓮花台放好,再把土地大仙的塑像往上抬。這一抬不好,出事了。蓮花金座看著是個平底,其實邊緣的蓮花瓣大小不一,容易晃蕩,上頭再加上泥像那麼重的東西,一下子重心不穩,嘩啦摔到了地上。

  在眾目睽睽之下,大仙的泥胎被摔了個粉碎,從裡面居然掉出一具老狼的乾屍。狼頭是被劈開的,平攤開來,兩側的狼眼正對著塑像的兩個眼睛。現場一片譁然,會辦立刻喝令把和尚們逮住。和尚們想跑,可哪及得過官差如狼似虎,從胖方丈到慧園和尚都被抓了起來。

  隨後,馬王爺和佛祖的泥像也被砸開。佛祖像裡藏著一隻母狼的乾屍,也是腦袋剖開平攤,雙眼正對佛眼。馬王爺倒是清白無辜,裡頭什麼也沒有。

  消息傳出去,整個赤峰城全都轟動了。所有人都沒想到,那些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和尚居然藏著這樣的勾當。一想到自己經常去上香叩拜的泥像裡頭,藏著兩雙直勾勾的死眼,就覺得渾身發毛。若不是那個錫林郭勒的牧民揭穿,恐怕大家都被蒙在鼓裡。他們為什麼把狼的乾屍藏在泥像裡?沒人說得清楚,總之必是邪教無疑!

  經歷了金丹道之亂的赤峰,對這種事情十分敏感,頓時群議洶洶,要求嚴辦。

  官方很快貼出告示,說這些和尚都是東北跑過來的鬍子,身上背了人命,所以在赤峰隱姓埋名,如今已歸案,不日將明正典刑云云。但赤峰城中還流傳著另外一個說法:那幾個和尚都是草原狼變的,所以他們要把自己的父母供奉起來,擠佔馬王爺的香火。

  教士聽到這個消息愣怔了半天,不明白怎麼突然會有這種事發生。他回想起在這之前,胖方丈曾經說過一些奇怪的話,現在看來,幾乎全都一語成讖。也許當初胖方丈已經對未來的劫難有所預感,所以才邀請他去馬王廟,借此禳災。那個廟裡供著三個神仙是不夠的,需要四路神仙方能渡劫。可在教士拒絕以後,方丈並沒有再三強迫,反而坦然面對註定會來的命運。

  想到那張肥嘟嘟的面孔,柯羅威教士頓時覺得內心愧疚。他還欠馬王廟的胖方丈一個人情,不能坐視這種事情發生。他換上最好的衣袍,趕去赤峰州的衙門。

  見到杜知州後,教士表示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他願意為馬王廟的僧人們背書。

  杜知州皮笑肉不笑地回答說:「如今證據確鑿,不容置疑。何況長老你現在自身尚且難保,就不要來蹚這一攤渾水了。」柯羅威教士聽到這句話,知道公理會的電報已經送到赤峰州了,他頹喪地後退了幾步,然後又昂起頭來,堅持要去見一下身陷囹圄的和尚們。杜知州想了想,答應了。

  赤峰州的監獄是一座灰暗如墳墓的建築,在這裡看不到半點兒令人歡欣的色調。柯羅威教士手裡緊捏著十字架,在狹窄的通道裡跟隨一個不耐煩的獄卒走了很久,終於來到了最深處的監牢。這裡好似狼窟的最深處,斑駁的牆壁上有暗紅色的印記,腐爛的稻草席子散發著腥臭,空氣中沉滯著死者的最後一口呼吸。

  一群和尚在角落裡簇擁成一團,神色萎靡不振。聽到腳步聲,他們猛然直起脖頸,一起轉頭朝這邊看過來。柯羅威教士隔著木欄杆,叫著胖方丈和慧園的名字。兩個人從和尚堆裡站起來,懶洋洋地走到教士對面。

  胖方丈的腮幫子仍舊不斷蠕動,可惜嘴裡空空如也。教士拿出一條肉乾,胖方丈眼睛一亮,飛快地搶過去,心滿意足地咀嚼著。胖方丈一邊嚼著,一邊含混不清地開口道:「一切緣法,皆是前定。長老是拜上帝的,不必為我們這些佛家弟子費心了。」

  「我會想辦法把你們弄出去,你們的歸宿不該是這裡。」教士抓住欄杆,大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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