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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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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士的眼神向前延伸,追著月光望向遠方。那一夜的草原,他已經沒有任何記憶,但他知道自己一定是陷入蒙昧空靈的狀態,需要引導才能找到應許之地,找到薩仁烏雲。現在的柯羅威教士,不必再次陷入那種狀態,亦不需要刻意去引導,因為他已經足夠強大,已經找到了內心最渴望的答案。 更準確地說,是找到了所有答案的集合。它既是信仰,也是人性,更是來自內心最深處的投影。古老的草原城鎮已和這些外來的動物結合在一起,就像是那天晚上肆行於街巷的人與野獸的狂歡。某些東西已然改變。進入夢裡的情景,再也不可能忘卻。這就像是一道透過彩繪玻璃的油燈光芒,折射反映,根本沒辦法從中濾出每一種顏色,它們本為一體。 「我會一直在這裡。」教士仰起頭來,任憑月光撫著他在寒冬時節變得皴皺的面頰,輕輕地說,「沙地上的動物園已經矗立,它不會被推倒,如同夢無法被奪走。」 月光似乎又亮了一點點,動物園拱門上那顆黯淡的孤星在夜幕下冉冉升起。 疲憊不堪的柯羅威教士背靠著佈道堂的大門,就這麼睡著了。他的表情輕鬆,唇邊還帶著微笑。在遠處的守園人收起鐵鍬,抖落肩上的沙塵,一言不發地回到蟒蛇的館舍。 到了第二天,柯羅威教士給總堂回了一封信,態度堅決,表示他的行為是遵從於上帝的意旨,萬福即是啟示的見證。他絕不會廢棄這個動物園,即使要遭受最嚴重的懲罰。附在信中的還有一張柯羅威教士站在動物園佈道堂前的照片,他身著黑袍,面帶笑容,身旁還站著萬福。 這張照片是薩仁烏雲拍的,她在去年冬天弄到一台相機,在赤峰州提完貨,先跑到諾亞動物園給柯羅威教士試拍了幾張。她回到喀喇沁之後,自己動手沖洗,不小心意外曝光,僅僅保留下來這麼一張。 這是關於諾亞動物園和柯羅威教士的唯一一張照片。 總堂收到柯羅威教士的信件之後,頭疼得很。他們沒料到教士的態度居然如此堅決,一步都沒退讓。要如何處理這個膽大妄為的傢伙?總堂高層有點兒進退兩難。如果公開高調地處理,等於盡人皆知,會在中國傳教界成為笑柄;如果不處理,那等於是打了自己耳光。 總堂最終做出了一個奇特的決定:保持沉默。 他們既不派人去取代教士,也不再定期寄送會刊與信件。在公理會的名冊上,不再出現柯羅威教士的名字。那張照片也被放進檔案之中,就此封存。這樣一來,柯羅威教士與公理會中國差會之間的聯繫全都斷掉了。從此以後,教士也罷,諾亞動物園也罷,對於總堂來說都是不存在的了。 在那張標記本堂教士分佈的中國地圖上,赤峰州重新變回了一片空白之地。柯羅威教士對此一無所知——或者說不關心——他已經完全被動物園的事業迷住了,無暇他顧。 在這期間,總堂唯一做出的動作,是發了一封電報給赤峰州的杜知州,表明教士的身份與公理會全然無涉,傳教介紹信撤銷,從此一切行為均由他本人自行承擔。言外之意,柯羅威教士在赤峰一帶的傳教從此刻起將變成非法,他正式成為孤家寡人。 杜知州接到電報之後,先是愣了一下,旋即把它隨手擱到了一旁。他對教權紛爭沒有興趣,只要赤峰州的地面能夠保持平靜就好。諾亞動物園如今小有名氣,連杜知州本人都去看過幾次,輕易對它採取行動,恐怕會讓居民亂上好一陣子。所以只要柯羅威教士安分守己,杜知州不會主動出手取締這一個非法傳教的地方。 不過杜知州不關注,不代表其他人不留意。 這封電報在歸檔的時候,被杜知州的幕僚看到。他隨手抄了一份,轉交給了與之來往密切的楞色寺老喇嘛。 楞色寺在東蒙地區的地位有點兒尷尬,有了赤峰這個地方之後,它才建起來。年輕對人來說是件美好的事,對寺廟來說卻不好。這裡沒有活佛,喇嘛們還沒來得及取得權威地位,信徒們寧可走很遠的路去林東的召廟或者經棚的慶寧寺。 所以這些喇嘛們對於諾亞動物園一直耿耿於懷,它搶走了整個赤峰的關注。比起在香火繚繞的廟裡向佛祖叩拜祈禱,人們往往更願意待在純粹的動物園裡,逃避俗世的喧囂。更何況,喇嘛們認為萬福和虎賁本是屬於菩薩的坐騎,如今被圈禁在牢籠裡供人參觀,這實在是一種褻瀆。 他們從神學和經濟的角度都憤憤不平。試想一下,如果這些野獸能夠放在楞色寺的話,將會對信徒產生多大的影響?楞色寺一躍成為東蒙最顯赫的寺廟都有可能。 可畢竟柯羅威教士是洋人,萬一處置不好變成教案,可是會惹出巨大的風波。 這份電報卻給楞色寺帶來了一個絕好的消息。公理會公開宣佈與柯羅威教士斷絕關係,這意味著來自京城的保護無效了。 老喇嘛如獲至寶,認為這是一個好機會。可是幕僚同時警告說,想利用柯羅威教士的身份做文章是不可行的,因為在諾亞動物園的背後,還有一位喀喇沁王爺的侄女。 「哦,那個白薩滿的末裔。」老喇嘛不屑地搖搖頭。他知道薩仁烏雲,那傢伙代表的是行將消亡的古老力量,不足為懼。即使有王爺撐腰,也做不了什麼。 「杜知州不希望赤峰州發生任何不穩的狀況。」幕僚連忙提醒道。 老喇嘛聽出了弦外之音,嗯……任何不穩的狀況都是不受歡迎的。他眯起眼睛,手裡飛快地撚動念珠,心裡有了計較。 「別忘了祖狼的足跡。」幕僚在離開前特意又叮囑了一句。 在動物園的工程進展過半時,楞色寺曾經唆使受傷的寺奴工人們蓄意阻撓,沒想到當晚在工地四周就出現了祖狼的足跡。赤峰人相信這塊地方一定深得庇佑,結果工人們主動復工。無論這個傳說是真是假,始終是諾亞動物園的一層屏障。 楞色寺的老喇嘛乾笑了幾聲,這八成是馬王廟的和尚們在搗鬼,那些來歷不明的酒肉和尚最擅長幹這些。聽說那些和尚經常去諾亞動物園,兩邊關係不錯。看來如果要動諾亞動物園,就必須先扳倒馬王廟。 哦,對了,還有沙格德爾。那個瘋瘋癲癲的傢伙才是始作俑者,如果沒有他,柯羅威教士從一開始就無法立足。 數來數去,老喇嘛有點兒困惑,這個動物園到底有什麼來頭,為什麼會得到這麼多奇怪的助力。想到這裡,老喇嘛謝過幕僚,把抄件揣在袖子裡,回到寺裡。任何人問起來,他都搖頭不語,似乎這件事就這麼被淡忘了。 赤峰州的春天,比中原要來得更晚一些。到了草原的青草冒頭之時,經過一冬困頓的牧民會結伴前來赤峰,購買緊缺的鹽巴、茶磚、鐵器和藥物,採購完以後,他們還會順便逛逛這座繁華的城市,好回去講給自己的孩子聽。 尤其是今年赤峰城裡還多了一個動物園,就更值得多停留幾天了。這個神奇的場所在各地已經成了傳奇,每一位牧民都渴望能一看究竟。 一位從錫林郭勒來的年輕牧民隨著同伴進入赤峰城,他先辦好了自己家的事情,然後扛著兩個褡褳袋,又去看了諾亞動物園。他驚歎于萬福的雄壯和虎賁的兇猛,又在虎紋馬吉祥——現在已經改名叫巴特了——面前佇立良久,羡慕不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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