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草原動物園 | 上頁 下頁 |
| 五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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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方丈哈哈大笑,笑得肉屑從牙縫裡掉出來。他停頓了一下,把慧園推了出去:「如果長老你非要還這個人情,那就麻煩長老把這小子收留了吧,他跟我們畢竟不一樣。」 赤峰州抓這些和尚的罪名是當過鬍子,而慧園是金丹道之後才進入馬王廟的,他應該罪不至死。教士還未點頭,慧園卻陡然激動起來。他抓住胖方丈的衣角苦苦哀求,拒絕離開。胖方丈摸摸他的腦袋,歎了口氣:「癡人,你原來的師父豈不就在那裡?」 慧園只是跪下不動。胖方丈無可奈何,只得把他推開,對教士道:「我這個徒弟什麼都好,就是執念太強,不是修佛的料,還是帶在身邊放心些,長老你還是請回吧。」 柯羅威教士見這師徒如此固執,忽然又想到一個辦法:「我去拍一份電報給薩仁烏雲,她一定有辦法。」胖方丈卻搖搖頭:「馬王廟的日子就到這裡了,命數昭然,不是人力所能扭轉。你也罷,薩仁烏雲也罷,不要再靠近我們了,否則沾染上因果,動物園裡那幾位同道只怕會不安寧。切記!切記!」 柯羅威教士覺得眼眶微微發熱,鬍子微微顫動。胖方丈咧開嘴,忽然嘖了一聲,把右手伸出欄杆,搭在了教士的肩膀上,四根指頭習慣性地勾住他的袍衫。在那一瞬間,柯羅威教士感覺到胖方丈的身上流露出一道野性的鋒芒。 可這鋒芒稍現即逝,胖方丈把手縮了回去:「哎,反了,反了。早知道不應該勸你搬來馬王廟,應該我們搬進動物園才是,哎——那可真是個好地方。」 柯羅威教士還要再說什麼,胖方丈擺了擺袍袖,回到監牢裡面。教士轉身離開,走了幾步,背後忽然響起慧園的念誦聲。他立刻分辨出來,那不是經文,而是《羅馬書》中最熟悉的那一段: 「神的事情,人所能知道的,原顯明在人心裡,因為神已經給他們顯明。自從造天地以來,神的永能和神性是明明可知的,雖是眼不能見,但借著所造之物就可以曉得,叫人無可推諉。」 教士回過頭去,監牢的盡頭一片黑暗,只能恍惚看到那些和尚的身影。待他走出監獄,連念誦的聲音也聽不到了。 回到動物園之後,柯羅威教士的情緒很不好。他沒有去探望那些動物,一個人待在佈道堂裡,為馬王廟的僧人們祈禱。這時門響了,教士回頭一看,守園人穿著一件黑斗篷,戴著斗笠走了進來,渾身散發著凜然的氣勢。 「您去看過方丈了?」守園人問,他的聲音嘶啞粗糲,如同風吹著粗大的沙礫滾過紅山的埡口。 教士把見到方丈的情況詳細說了一遍,守園人沉吟片刻,把斗笠摘下來,露出那張仿佛拼接起來的馬匪的臉:「我想知道,您是否會介意沾染這段因果?」柯羅威教士嚴肅地把雙手放在《聖經》之上,學著沙格德爾那縹緲的調子回答:「草原的天空寬曠得很,每一隻鳥兒都可以盡情飛翔。」 「很好,接下來要發生的事,請您不要過問。」 守園人說完,走到他面前,半跪在地,把脖頸上的十字架摘下來,從腰間掏出一把手槍。他親吻這兩樣東西,然後放回到教士的手心,低聲道:「給小滿吧,這是我的命。」然後,守園人從諾亞動物園消失了。 沒過幾天,在即將對馬王廟和尚行刑的前夜,赤峰州的監獄突然離奇地鬧起了火災。在漫天的火光之中,有人看到守園人和那群和尚一起沖出了監獄,穿過州裡錯綜複雜的大街小巷,徑直奔向草原。 不知是不是巧合,這些逃亡者的路線恰好路過紅山腳下的諾亞動物園。正在象舍裡熟睡的小滿,突然在萬福的鼻彎裡莫名驚醒。他懵懵懂懂地離開象舍,鬼使神差地爬到動物園的牆頭。 在月色照耀之下,天與地的邊線都被虛化,泛起一層層漣漪,整個世界顯得不那麼真實。小滿睜開雙眼,看到銀白色的沙地上有十幾個黑點在高速奔跑著。小滿揉了揉眼睛,居然看到一群頭頂禿毛的野狼魚貫跑過,留下一大串腳印。它們的步伐不算矯健,其中一頭甚至還有點兒肥胖,奔跑的姿態卻格外奔放。 跑在狼群正前方的是一匹駿馬,它似乎就是那匹失蹤已久的虎紋馬如意。它跑得那麼歡快,馬尾搖擺,身體上流動著黑白相間的條紋,像是穿越了無數個晝夜。小滿甚至看到,在狼群裡似乎混進了一個人類,他努力學著其他同伴奔跑的姿態,有點兒笨拙,但很執著,跑著跑著就徹底融進群體,不易分辨了。 狼群即將跑過諾亞動物園時,虎紋馬發出一聲嘶鳴。那匹胖胖的野狼驟然停住腳步,指揮著狼群,一起昂起脖子,對著諾亞動物園上空的月亮叫起來。還沒等小滿做出回應,它們就甩著尾巴消失在沙地和草原的邊緣。那一夜,很多赤峰城的居民堅稱他們聽到了祖狼的嚎叫。 事就這樣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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