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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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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洋彼岸,公理會的教堂可以各行其是,並不存在一個上級權威來發號施令。柯羅威教士在伯靈頓的做法不會受到多少束縛。可是在中國,個人的行事卻沒有那麼自由。公理會差會對在華教士有著很強的管轄權——這可以理解,畢竟兩國情況完全不同——因此他們對於各地所開拓的信徒數字格外看重,並據此進行褒美、建議或批評。 之前柯羅威教士堅持要帶動物去赤峰,是因為他認為動物園更有利於傳播福音。有這個理由在,差會中國總堂才算是勉強同意。但在動物園建成以後,總堂驚訝而憤怒地發現,這位可敬的同僚在二選一的情況下,居然選擇先建起了動物園,教堂至今還沒著落。這個本末倒置的舉動讓總堂非常惱火,他們簡直不知道在年度報告裡該怎樣寫,這會成為整個公理會的笑柄。 更關鍵的是,柯羅威教士至今也沒有發展哪怕一個正式受洗的信徒(其實教士認為萬福符合資格,她在武烈河裡已經受過洗了,不過差會顯然不會把大象列入信徒名單),這讓最後一絲可以辯護的合理性也消失了。 總堂與柯羅威教士通了幾次信,教士每次都洋洋灑灑地寫上十幾頁信紙,從神學、哲學和中國現實的角度予以闡釋,希望能得到理解,但對方的態度一次比一次強硬。這就是為什麼當薩仁烏雲說起這個話題時,教士會報以苦笑。 野餐會結束之後,動物園的三位成員把馬王廟的兩位僧人以及薩仁烏雲一直送出了門,然後彼此道別。這些快樂的人與快班郵差擦肩而過,唱著歌離開了。 郵差把一個淺黃色的信封交到教士的手裡,上面的地址明白無誤地顯示來自於總堂。教士斂起笑容,就站在動物園拱門之下拆開,仔細地閱讀了一遍。小滿和守園人站在他的兩側,他們一個不能說話,另一個不願說話,但兩個人都注意到,教士的手腕在微微顫抖。從紅山山峰之間投來的夕陽給他引以為豪的大鬍子抹上一層頹光。 總堂發出了一封措辭嚴厲的信,要求他必須在夏天之前把動物園處理掉,回歸到宣揚主的正確道路上來。否則,他們將撤銷柯羅威教士在赤峰地區的傳教權,並把他留下來的聲明公之於眾,剝奪他在差會的成員資格。 這次的威脅不同於之前。這是一封哀的美敦書(最後通牒),它態度明確、強硬,不容任何含糊。 雖然公理會沒有「絕罰」的手段,但這封信的嚴重性也差不多。 如果撤銷傳教權,諾亞動物園的存在將失去合法性,赤峰州衙門可以隨時將其關閉。而公佈柯羅威教士留在差會的聲明,將會讓他本人聲名狼藉。從此以後,他將與公理會中國差會沒有任何關係,也得不到任何幫助與祝福。他只剩自己一個人,變成一個徜徉在荒僻邊疆的孤魂野鬼,自絕於整個公理會體系。 這是教士所能想到最可怕的一件事,甚至比死亡還嚴重。 柯羅威教士讀完這封信,把它折疊好塞回信封,微微吐出一口渾濁的呼氣。他抬起頭,看到最後一抹餘暉從拱門的孤星上悄然褪去,它頓時黯淡下來,輪廓逐漸變得模糊,很快就隱沒在夜幕之中。 他捏著信封,蹣跚地往回走去,腳步虛浮,有些不知所措。小滿傻乎乎地早早跑回象舍睡覺去了,守園人卻沒有馬上返回蟒蛇館,而是冷冷地注視著教士的背影,若有所思。他天生對負面情緒十分敏感,此時他從教士身上嗅到了可疑的味道。 教士沒有回去居所,而是把自己關在佈道堂裡,跪倒在十字架前,虔誠地禱告起來,一遍又一遍向天主和自己訴說。他知道,不同于冬天寬恕榮三點,可以找別人來代替自己做抉擇。這次的決定,只能由他自己完成。 必須得承認,按通常的標準來說,柯羅威教士的使命並不成功。可他也知道,動物園在赤峰人心中處於一個多麼重要的位置。這座神奇的草原動物園已成功進駐每一個人的記憶裡,讓整個城市都開始做夢。 不止一個赤峰人對教士說道,當他們疲憊、焦慮甚至悲傷時,就會跑來動物園裡待上一陣。要知道,諾亞動物園裡的每一隻動物都是草原上沒有的,它們古怪奇異的模樣營造起一種不同於草原的異域氣氛,不斷提醒著遊客們:你已進入另外一個世界,在這裡看到的一切都與熟悉的外界相隔絕,你可以袒露隱秘,敞開心扉,並且隨時醒來——這豈不正是夢的定義嗎? 無論富人還是窮人,無論貴族商賈還是販夫走卒,無論蒙漢還是回滿,對每一個生活在赤峰的人來說,這裡是一處美妙的隱遁之地、逃避之所,是能讓他們短暫隔離於俗世紛擾的淨土。這裡太純粹了,它只是因為純粹的好奇心而立在沙地之上,就像是雨後草原的天空,只留下蔚藍顏色。 「你為什麼要來赤峰?為什麼要在草原建起一個動物園?」一個恢宏縹緲的聲音在天空的穹頂和教士腦內響起。教士對這個聲音不陌生,從決定來塞北開始,這聲音就一直在問他。在京城燈市口的教堂裡,在承德的武烈河水中,在塞罕壩的埡口上,在紅山腳下的沙地旁,在沙格德爾的歌聲中,在薩仁烏雲的舞姿裡,在小滿模仿動物的叫聲中……問題一次又一次浮現,柯羅威教士一直在努力地探索答案。究竟是信仰?是好奇心?還是單純為了營造一個玄妙的意象並把它嵌入到一個古老的夢裡? 不同的答案在教士的思緒中飛速旋轉。佈道堂前的一盞幽幽油燈似乎感應到了祈禱者的心意湧動,火苗為之跳躍不已。這間佈道堂前後有六扇窗戶,窗上鑲嵌著細碎的彩繪玻璃。這些玻璃都是柯羅威教士從聖心會教堂的廢墟裡撿回來的,它們碎得太厲害,沒辦法拼回原來的花紋或人物,教士只能儘量挑選還算完整的碎片,把它們湊成六塊玻璃。色塊之間隨機搭配,人像器物之間任意組合,全無規律的拼接讓佈道堂的花窗紋飾顯出一種難以言喻的駁雜效果。 此時油燈光亮大盛,光芒透過這六塊彩色玻璃,向外面的世界折射出炫目五彩,在幽暗的園子裡格外醒目。教士依然跪倒在地上,一動不動,可腦中的思索卻越發劇烈。油燈的火苗躍動越來越大,透出去的光線旋轉得越來越快。快接近午夜時分,所有的答案和念頭都旋轉成了一片無法分辨色彩的光團。 動物們待在自己的獸舍裡,披著厚厚的毯子。它們似乎有所感應,同時抬起脖頸看向動物園中央,注視著那光芒旋轉。萬福用長鼻子拍打著熟睡的小滿,眼睛看向佈道堂,不時發出一聲低吟。虎賁一躍跳上獅山最高處的那塊平坦岩石,俯瞰彩光。狒狒們和虎紋馬也躁動不安。只有蟒蛇無動於衷,在它的居所門口,守園人默默地佇立在那裡,披著斗篷,手裡提著鐵鍬,鐵鍬邊緣被磨得很鋒利,偶爾泛起烏光。 這一切微妙的變化,柯羅威教士都不知道。他完全沉浸在沉思中。在一次又一次的自問中,柯羅威教士內心最堅韌也最天真的一面悄然顯露。他仿佛回到了那一夜的草原,逼仄的黑暗,冰冷的寒意,四周居心叵測的窺視以及內心的軟弱,整個世界都化為惡意,與他為敵。 但這一次,教士沒有精神崩潰,因為這一夜並非在草原上,而是身處諾亞動物園之中。它是那一夜的月華所化,是一面堅強的護盾,堪與萬軍相敵。 午夜已至,柯羅威教士從地板上緩緩站起來,吹滅油燈,走出佈道堂。此時四周萬籟俱寂,只有紅山發出嗚嗚的吼聲,那是來自草原的陣陣大風。過不多時,大風吹開夜幕上空的雲,銀月又一次露出圓容,奶水般的液狀光芒滴下來,流瀉入遠處的英金河,再從那條不算太寬的水渠流入動物園的水池。一條銀白色的絲帶,就這樣把天空和這座動物園連綴在了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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