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草原動物園 | 上頁 下頁
五〇


  教士忽然想到,如果當初在塞罕壩隘口,虎賁選擇逃入圍場,那麼現在它會怎樣?在沒有遮蔽的森林裡,它恐怕很快就會死於寒冷或饑餓吧。半年的自由時光和註定的死亡,長久的狹窄拘束和安穩富足,教士不知它到底會如何選擇。

  柯羅威教士巡查了一圈,花了大約一個半小時。他微微喘息著,細密的汗水從身上沁出,感覺寒意稍微消退了一點兒。

  接下來,只剩最後一間了。他抬起頭,在耀眼的陽光下眯起雙眼,看向動物園唯一一處照不到太陽的凹地。在那邊的陰影裡,矗立著一座淺灰色的館舍。這間館舍比別處的建築小了一半,形狀狹長如一條粗笨的蛇,沒有院落。

  這裡居住的是那條蟒蛇。它到底是冷血動物,向來我行我素,與其他生靈格格不入,不招人喜歡。即使在對動物園的崇拜達到巔峰時,遊客們也很少會來這裡,就連小滿都不大樂意靠近。入冬之後,蟒蛇陷入冬眠,盤成一圈蜷縮在陰暗角落裡,沒什麼好看的,讓這裡更是人跡罕至。

  教士拎起一把鐵鍬,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過去。靠近那邊的雪積得格外厚實,他不得不鏟雪前行。忽然,教士的眼神閃動了一下,他看到地面上多了一串腳印。

  腳印很大,應該是蒙古長靴留下的痕跡,靴印旁邊還有一滴滴血跡,從動物園的一處外牆開始,一直延伸到蟒蛇的館舍門前。教士抬頭望去,看到館舍的門是半開的。

  教士一驚。昨晚風雪太大,很可能有人在夜裡不辨方向,稀裡糊塗地爬進了動物園,看到前面有房子,就不顧一切地鑽進去避風了——如果他凍得昏迷不醒,說不定會被蟒蛇當成一頓大餐吃掉。

  如果是那樣的話,麻煩就大了。

  教士急忙揮動鐵鍬,把雪向兩邊鏟去,迅速來到蟒蛇館舍門口。他一腳踏進屋子,第一眼沒看到人。再隔著玻璃往後半部分看,赫然發現一個人面沖下趴在岩石上,一動不動,觸目驚心的血跡順著岩角流淌下來。

  而那條蟒蛇居然從冬眠中醒來,纏繞在樹上,兩隻蛇眼冷冷地向下睥睨,信子時吐時收。

  蟒蛇的屋舍構造和別的動物館舍不同,它分成一前一後兩部分,中間用一面木牆隔開。木牆上開了三個圓圓的大洞,鑲嵌上三面透明玻璃。遊客可以通過正門走到前半部分,透過玻璃安全地觀察後半部分。

  在後半部分,教士安放了幾塊岩石,搭成一個塞滿泥土的洞穴,旁邊還立著一棵從紅山上移來的枯樹。附近有一個小門,是用來放入食物的。當初在設計時,教士特意把火爐的大部分熱力集中在後半部分。反正遊客看看就走,不會待久,前半部分冷一點兒也無所謂。

  這個人大概凍得太厲害了,居然無意中打開了送食門,然後順著熱乎氣鑽進了後半部分,和蟒蛇同居一室。

  教士不知道蟒蛇為什麼沒攻擊他,也許是剛從冬眠中蘇醒,比較遲鈍。總之,這傢伙的運氣還沒糟糕到底。柯羅威教士趕緊打開送食門,把旁邊的一根木杆子伸進去,輕輕地在蟒蛇頭部旋轉擺動。這是飼養員教他的辦法,可以吸引蟒蛇的注意力,然後迅速把食物塞進去。

  很快這人被教士拖出來,全無反應,看來受傷頗重。教士把他的身體翻轉過來,一瞬間,他如同碰觸到一塊火熱的炭一樣,猛然縮回手,臉上露出極度震驚的神情。

  這人右側眼眶上沒有眉毛,兩側的臉很不協調,一臉兇悍。柯羅威教士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正是當初在草原劫掠車隊的馬匪首領——榮三點。

  教士對這張臉印象太深了,這半年多的每一場噩夢都由它而生。老畢臨死前那絕望的表情、馬匪手中黑洞洞的槍口、海泡子裡的骷髏,灑滿血點的青草和這張無眉拼接的面孔旋踵疊加在教士的腦海和眼前,強迫他反復體驗著那一刻的驚悸和崩潰。

  他的腰間,正插著那一把精緻的史密斯-韋森轉輪手槍。

  此時這個噩夢的根源就躺在教士面前,奄奄一息。教士的嘴唇顫抖著,胸口起伏。水潭裡的那具骷髏卡在胸腔和咽喉之間,讓他難以呼吸。柯羅威教士實在無法抑制突如其來的噁心,砰的一聲推開大門,猛然沖出館舍,瘋狂地嘔吐起來。吐完以後,他背靠著牆壁,大口大口地吸著清冷的空氣。

  風是冰涼的,每一顆微粒上都掛著霜雪。理性的冰冷持續灌入教士的鼻孔、咽喉和大腦,把那些像被剝皮的蛇一樣扭曲翻滾的神經給徹底凍結。這個過程持續了將近十分鐘,教士才勉強將心中混雜著厭惡、驚恐的火焰壓滅。

  這時候教士的身體也差不多撐到了極限。他搓了搓幾乎快要被凍傷的手,回到館舍裡,重新審視這個罪犯。

  榮三點的身上有刀傷,也有槍傷,還失了不少血,整個人已經陷入昏迷。教士猜測,他大概是被剿匪的官兵追擊,在雪天裡迷失了方向,慌不擇路逃來這裡,隨便找了一間屋子鑽進來取暖。

  那麼,上帝把這個罪人送過來,是天意要他接受責罰嗎?教士心想。

  柯羅威教士的第一個念頭是趕緊出去報官,把這個悍匪繩之以法,接受法律的制裁。或者置之不理,他就會在傍晚前被活活凍死。無論哪一種,都配得上榮三點的結局。

  就在教士正準備這麼做時,他忽然心有所感,猛一回頭,發現蟒蛇仍舊盤卷在枯樹上,就這麼冷冷地看著那個人。這很奇怪,按說它剛從冬眠中驚醒,饑腸轆轆,本能會驅使它盡可能多地吞噬食物。可它現在居然對嘴邊的肥肉無動於衷,只是一直俯瞰著那個罪犯。

  看到蟒蛇這個反常的舉動,柯羅威教士突然又猶豫了。

  他想起來,在中世紀歐洲有這樣一個傳統:屬靈教堂是罪人的庇護所與逃城。任何人一旦進入教堂,只要不離開,世俗的法律便不能再審判他,亦不可逮捕他,因為這裡是神的殿宇。

  雖然諾亞動物園不是嚴格意義上的教堂,可根源上同樣具備傳播福音的屬性。從神學上來說,它是秉持主的意志而建起在沙地上的,彌賽亞的寶血同樣流淌在這裡的每一寸土地上。

  也許……這才是上帝真正的啟示?這個人拼命逃到諾亞動物園,誰知道是不是為了尋求懺悔和寬恕呢?教士想起了彌賽亞的教誨:「你們要謹慎。若是你的弟兄得罪你,就勸誡他。他若懊悔,就饒恕他。倘若他一天七次得罪你,又七次回轉說自己懊悔了,你總要饒恕他。」

  難道,上帝是讓我拯救這個血債累累的罪惡靈魂,所以才讓我們在草原相遇?

  教士站在原地猶豫了很久,決定暫且先把榮三點抬走,然後再說。他費了一番力氣,總算把這個死氣沉沉的馬匪抬回了自己的臥室,並做了簡單的包紮。屋子裡的溫度很高,他暫時不會有什麼生命危險。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