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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


  薩仁烏雲和小滿的第一次見面頗富戲劇性。當時她來動物園拜訪教士,卻被小滿擋在了園子門口。小滿似乎感應到她身上的神秘力量,十分不安,先後變換了四五種野獸的吼叫,試圖嚇退她。薩仁烏雲倒沒什麼,不過她的坐騎卻因此發狂,差點把女主人摔下來。

  教士及時趕到,把小滿抱在懷裡安撫。薩仁烏雲對這個小孩子很有興趣,她從耳邊取下一串金鈴鐺,夾在他的右耳上,並用雙唇親吻他的眼皮。神秘的氣息彌漫過來,小滿緊閉著雙眼,惶恐不安地轉動身軀,整個人陷入幻境。

  動物園在一瞬間變了顏色,如同一張沖洗失敗的底片。遠方的草原景象開始扭曲,色彩失去了重力束縛。小滿抬起頭,看到無窮無盡動物的魂靈劃過天空,它們低嘯著,哀鳴著,聚成一團團灰暗的煙霧,一起朝著西方飄去。

  在西北的天盡頭是一片巨大的窪地,中央有一個海泡子。墨綠色的泡沫在翻卷,泡子邊緣盤成森森白骨的顏色。魂靈們從上空墜下,紛紛落人海泡子,不再浮起。這裡叫作塔木,是蒙語裡地獄的所在。小滿也被這巨大的風潮裹挾,站立不穩,幾乎要加入魂靈們的行列,投身其中。

  幸虧這時薩仁烏雲的金鈴鐺及時響起,小滿聞聲回過頭來,看到動物園依然屹立在沙地之上,那一顆孤星非常耀眼。

  足足持續了十分鐘,小滿才突然長長吐出一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神恢復正常。

  薩仁烏雲只是想引領他看到真正的草原,可沒想到這孩子居然直接感應到了塔木的存在。她對柯羅威教士說,這個孩子擁有神奇的才能,可以與自然溝通,是最適合的白薩滿繼承者。教士表示,一切取決於小滿自己的意願,他不會強迫。可小滿被剛才的幻覺嚇到了,還沒等薩仁烏雲開口說什麼,就發出一聲尖叫,轉身逃掉了。薩仁烏雲只得露出苦笑。

  「白薩滿要在人世與自然之間保持超然平衡,既要有敏銳之眼,也要有堅韌之心。這孩子的天賦有點兒好過頭了,他沒法承載自己的才能。」她如此評價道。

  除了薩仁烏雲,小滿也見過馬王廟的胖方丈。教士有一次帶他去馬王廟玩,他一踏進那段詭異的照壁,整個人立刻處於一種亢奮狀態。小滿甩脫了教士的手,沖進三座大殿,把三尊神仙挨個兒看了一圈,還想要爬上土地爺的神龕,幸虧被旁邊的慧園及時喝止。

  可是無論慧園怎麼說,小滿都不理睬。直到胖方丈走過來,小滿才跳下神龕,沖他發出一聲類似狼嚎的叫聲。胖方丈眉頭一皺,趕緊從懷裡掏出一片風乾的牛肉條,塞到孩子嘴裡。小滿嗚嗚地發不出聲音,可又捨不得吐出來。

  胖方丈對隨後趕到的教士說:「這孩子與我佛有緣,不如來廟裡剃度做個小沙彌罷!」教士還是同樣的回答,這事得讓小滿自己做主。可小滿根本不理解剃度的意思,他只是對土地爺的神龕充滿濃厚的興趣,無時無刻不躍躍欲試,嚇得慧園一步都不敢離開,生怕碰到了惹出禍事。

  教士思忖再三,只好請薩仁烏雲和胖方丈過來,在佈道堂內擺下一枚十字架、一串金鈴鐺和一個木魚,讓小滿自己選擇未來的方向。薩仁烏雲還特意帶來一面小經幡,說是代沙格德爾拿的。

  小滿站在佈道堂中央,看著這四樣法器,惶恐不安,不明白大人們的用意。教士俯身對他低語了幾句,然後把他推到前面去。其他人站在身後,饒有興趣地猜測著。

  小滿的眼珠轉動一圈又一圈,依次從四樣東西掃視過去,卻沒在任何一處停留太久。他顯得猶豫不決,不時朝窗外看去,仿佛想要去找動物們諮詢意見。可是佈道堂的門窗都關得很緊,門口又站著幾個陌生的人類。

  猶豫了半天,小滿將這些法器一把抱起,飛也似的跑出屋子去。幾個大人連忙追過去,卻看到小滿居然跑到象舍裡面,嘩啦一下把法器扔到地上,小腦袋依偎在萬福身邊,嘀嘀咕咕說著奇怪的話。

  萬福安詳地聽著,大耳朵不時呼扇。小滿說完以後,把腦袋塞進旁邊一個大大的乾草堆裡。萬福像是跟他商量好似的,緩步走出畜欄,用長鼻子把這些東西卷起來,遞還給隨後趕到的教士。柯羅威教士注意到,萬福的眼神溫柔極了,像一位寵溺孩子的母親。

  薩仁烏雲和胖方丈同時大笑起來,從此再沒有提過這件事。

  塞北的寒冷如同草原上奔跑的駿馬,看似還遠,轉瞬即至。

  這一年赤峰非常冷,雪也非常大,還沒接近年關,就已經連續下了幾場。整個赤峰州都被白色覆蓋,街道之間填塞著大塊大塊的雪堆,稍微矮一點兒的房子幾乎被掩埋,只露出一個黑黑的掛滿霜凍的房頂。城裡的人還算幸運,有厚實的牆壁可以禦寒,附近還有紅山、南山遮蔽大風。在更遠的平坦草原之上,白毛風吹得漫無邊際,讓那裡徹底變成極其恐怖的生命禁區。無論是牧民還是馬匪都銷聲匿跡,一切恩怨都要等到來年再清算。

  在這種嚴寒肆虐之下,日常活動幾乎完全停止。大家都待在家裡,穿著厚厚的棉襖,除非必要絕不出門。諾亞動物園的客流量很快降到了最低點,不再有人冒著風雪跑來看動物。

  其實即使他們來了,也看不到什麼。為了確保動物們能熬過寒冬,堅持到來年開春,教士早就把它們關在各自的館舍之內,足不出戶。厚厚的白樺木大門終日緊閉,連門縫和窗縫都塞滿了布條,不給寒氣一絲機會。

  在薩仁烏雲的幫助下,柯羅威教士儲存了足夠的煤炭和柴,曬乾的牛糞和大象糞也不浪費,可以保證每一間館舍都有足夠的供暖。

  不過爐子的位置在館舍外側貼牆之處。燃料不會自動跑到爐子裡去,所以需要有人每天清早冒著嚴寒去外面清理爐膛、添加新燃料。這是一件特別艱苦的差事,小滿雖然勤快,可他畢竟只是一個孩子,健康還未恢復。所以大部分清早的工作,還是得教士自己動手。

  又一場大雪剛剛結束,迎來了一個雪後晴朗的清晨,教士用棉袍和羊毛圍巾把自己裹了個嚴實,推開臥室的門,寒氣如同幾十把弓箭狠狠地射過來,把他射成了一隻刺蝟,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幾步。教士呼出一口白氣,強迫自己邁出門去,空氣冷而清冽。

  羊絨靴子踩在鬆軟的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日頭很高,可是金黃色的射線被北風濾去了熱度,只能把積雪映出一片耀眼寒光。

  教士挨個兒檢查了每個館舍的取暖狀況,一一補充了燃料,順便査看了一下動物們的身體狀況。也許是嚴寒的關係,動物們都很安分。狒狒們簇擁在一起取暖;吉祥孤獨地站在馬廄深處,那裡鋪滿了厚厚的稻草,讓地面不至於太涼;虎賁和萬福不約而同地緊貼著靠近館舍外爐的那一面牆,可以直接感受到爐溫。虎賁還不時打幾個噴嚏,它的身體結構可不是為冬季而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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