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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


  剛處置完畢,赤峰州的長警就找上門了。教士一問,這才知道杜知州前幾日調集精銳,趁著草原上凍之際進行了一次會剿。那些金丹道馬匪猝不及防,大部分從自家營地被窩裡被揪出來,或殺或擒。只有榮三點警惕性特別高,第一時間逃掉了。

  榮三點在冰天雪地中一路狂奔,跟赤峰州的馬隊幾次接仗,最後他趁著突如其來的一場暴風雪,消失在紅山邊緣,大雪擦去了所有的足跡。馬隊的人發現,距離榮三點最近的藏身之處,就是諾亞動物園。

  馬隊的人都知道,教士曾經遭到過榮三點的襲擊,差點死掉,算是苦主。所以他們絲毫沒懷疑他會窩藏要犯,只是提出要搜查一下動物園的各處館舍。

  內心猶豫不決的教士打開動物園大門,讓長警和馬隊的兵丁進來。這些人饒有興趣地觀察著雪中的動物園,開始對動物館舍一一進行搜查。唯一避過搜查的,是教士的居所。因為長警看到教士剛剛走出房子,推測裡面肯定不會藏著馬匪。

  一隊全副武裝的兵丁們嗵地撞開象舍的大門,冷風一下子湧入溫暖的房間,卷起一大片乾草。站在畜欄裡的萬福發出一聲警惕的號叫,把長鼻子威脅地伸起來,似乎要保護什麼。一個眼力最好的兵丁發現在萬福身邊的稻草堆裡,似乎躺著一個人影。他如臨大敵,高聲示警,周圍同時有十幾條槍舉起來對準那邊。

  站在門口的教士連忙攔住他們,大聲呼喚著小滿的名字。過不多時,一個小男孩揉著惺忪的睡眼,從稻草堆裡站起來。他的頭髮亂蓬蓬的,沾滿了草粒和象糞,正是小滿。只有在畜欄他才能睡得安心,即使在這麼冷的天氣,還是願意賴在萬福身邊。

  兵丁們看到是個小男孩,這才松了一口氣,同時不免有點兒失望。教士親吻了一下萬福的耳朵,安撫住她的煩躁情緒,然後把小滿拽出館舍,帶到自己的居所裡。

  小滿一進屋,就看到躺在床上的榮三點。那兇神惡煞的神情和一身的血跡,把他嚇了一大跳。他沒法與人說話,只得對教士「啊啊」兩聲,面露不解。教士面色嚴肅地讓小滿坐在椅子上,為他掛上一串十字架,然後開口說道:

  「小滿,如果你能聽懂我現在的話,請點一下頭。」小滿點點頭,眼神裡滿是困惑。

  「現在諾亞動物園、你和我,面臨著一個重大抉擇。我希望你聽完之後,幫我做一個決定。不,不是幫我,本來也只有你才有資格做這個決定。」

  小滿從來沒見過教士如此嚴肅,也從來沒見他如此矛盾、彷徨,只好茫然地再次點了一下頭。

  教士指向床上躺著的榮三點,講出了他的身份:「這個人,是殺害你父親的兇手。我當時在場,可以證明那絕非誤殺,而是一次充滿惡意的蓄意謀殺。無論從法律還是道德上,他都應該被處死。但現在這個人來到動物園,尋求庇護。我希望你憑藉本心,來決定他的生死——到底是向外面的官軍告發,還是收留這個人,拯救他的性命?」

  這番話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柯羅威教士認為拯救一個罪人比滅亡一個罪人更加重要。可是他並不是動物園裡受傷害最大的那個,小滿才是。教士覺得自己沒有資格擅自決定,那是一種強加於人的偽善,只有小滿才能決定寬恕與否。

  小滿聽完教士這番話,眼珠轉動著,眼神時而飛向床邊的殺父仇人,時而凝視教士,始終沒有做出表示。他畢竟年紀太小,也許根本沒聽明白,又或者聽懂了,卻不能理解其中的含義。

  柯羅威教士想進一步解釋,可突然覺得有點兒羞愧。自己是不是太懦弱了?所以才找一個冠冕堂皇的藉口,把一個如此殘酷的抉擇推給無知的孩子。就在教士猶豫不決,不知是否該阻止這種愚蠢行為時,小滿忽然動了。

  他盯著床上的傷者,眼神變得清澈透亮。過不多時,小孩子伸出一個指頭,指向榮三點,開口含混不清地喊道:「啊,啊,沙格德爾,沙格德爾。」

  一聽到這個名字,教士不由得一驚,隨即露出困惑的表情。他從來沒在小滿面前提過沙格德爾的名字,這孩子是怎麼知道的?他又為什麼指著榮三點叫?這兩個人相貌明明完全不同。

  小滿沒有做出解釋,而是繼續喊著沙格德爾的名字。喊了大概十幾遍以後,小孩子昂起頭,噘起嘴唇,發出一連串馬鳴。

  教士很熟悉這叫聲,它不是蒙古馬,也不是頓河馬,而是接近於驢的嘶鳴,只不過沒那麼尖利——這是虎紋馬的叫聲。小滿熟悉動物園的每一頭動物,可以惟妙惟肖地模仿它們的聲音,比虎皮鸚鵡模仿人類還像。他平常就是這樣跟動物們交流。

  可是,小滿為何對著榮三點發出這種叫聲?教士把雙手下垂交叉,有些不知所措。他實在參不透這其中的啟示。

  古怪的嘶鳴在居所裡回蕩,榮三點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渾然未覺。忽然,一個縹緲的聲音在教士記憶中湧現出來:「大雪第七次落下之後,我會把那匹迷途的駿馬送回到你的動物園來。」

  這是沙格德爾臨行前的話,他答應教士,會把那匹逃進草原深處叫如意的虎紋馬找回來。教士心算了一下,昨夜恰好是赤峰入冬後的第七場雪。

  難道說,此時小滿眼中所看到的,根本不是窮凶極惡的匪徒榮三點,而是那匹走失的虎紋馬?所以他才會喊出沙格德爾的名字,並且發出虎紋馬的嘶鳴,試圖與之溝通?教士俯下身子,謹慎地問小滿到底看到了什麼,是一匹馬嗎?

  小滿堅定地點了點頭,瞳孔裡流轉著異樣的光彩,就像他每次看到動物園裡的其他動物似的。

  教士的眉頭不期然地皺到一起,這可真是一幅玄妙而難解的奇景:同一張床上,教士看到的是馬匪,小滿看到的卻是虎紋馬如意。柯羅威教士發現這幾乎可以算作是一個科學問題——也許人與獸本來就是疊加在一起的,對方的性質取決於你不同的觀察方式。小滿的目光跟成人不一樣,所以才能看到同一個軀體裡的不同景象。

  這實在荒謬,可又找不到一個合理的解釋。難道說,真的如薩仁烏雲所言,小滿的薩滿天賦覺醒了?教士不願意在科學的合理性上做過多糾纏,因為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疑問要解決這到底意味著什麼?

  小滿看待這個世界的方式,與普通人截然不同。榮三點沒有被蟒蛇吃掉,這毫無疑問是上帝的意旨。但小滿在榮三點身上看到了虎紋馬如意,這個異狀恐怕與沙格德爾有關。他曾經答應教士在第七場雪後尋回迷途的駿馬,送到動物園。從小滿的視角來看,他這個承諾已經兌現了。

  不知為何,悍匪榮三點和飛跑的如意在草原上合二為一了。

  柯羅威教士不知道沙格德爾是怎麼做到的,但至少明白一點:沙格德爾讓榮三點來到動物園,有他的深意,而這個深意絕非是把這個馬匪扭送官府了事。

  教士猶豫了很久,最終在胸口畫了一個十字,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如意也罷,榮三點也罷,暫時可以留在動物園裡。就像他曾經對會督說的那樣,憑藉自己本心而行,因為上帝最瞭解它。

  他下決心之後,歉疚地摸了摸小滿的頭。小滿渾然未覺,繼續翻動嘴唇,吐著氣,好奇地盯著床上。他和成人世界無關,眼神裡甚至連仇恨都沒有,只有那匹桀驁不馴的虎紋馬。

  在動物園搜捕的馬隊很快結束了工作,長警很客氣地通知教士:「我們沒有搜捕到,也許他逃進紅山了,請你多加小心。」教士站在居所門前,拘謹地向他們表示感謝,聲音有些微微發顫。這種窩藏罪犯的事情,他可從來沒幹過,難免會心中發虛。

  不過長警完全沒有懷疑到這個老實的教士頭上,他叮囑了幾句,又看了一眼小滿,然後和馬隊的其他人迅速離開了。原本整潔的雪地上,留下一長串雜亂的馬蹄印,好似十幾條長長的散碎鎖鏈扔在地上。

  很快動物園又恢復了平靜,厚厚的大雪吸收掉了一切聲響,唯有陽光反射著一片閃亮。教士注目良久,不得不閉上眼睛,以免被這耀眼的雪光灼傷。

  事就這樣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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