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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


  教士得知這一情況後,又是心疼,又是慶倖。如果不是鸚鵡提醒自己,小滿恐怕活不過這個冬天。一定是老畢在天國知道自己的孩子受苦,特意通過虎皮鸚鵡來告訴教士。

  柯羅威教士請求錢莊的人把小滿送到赤峰來。這件事絲毫不為難,那個錢莊一直在蒙古一帶做生意,只要把這孩子交給一個旅蒙商隊捎來就是了。看在王爺府和薩仁烏雲的面子上,他們連錢都沒要。

  當第三場雪在赤峰城內落下時,小滿隨著商隊如期而至。柯羅威教士看到一個頭大脖子細、瘦骨嶙峋的髒孩子從一頭載滿綢緞的駱駝上跳下來,一件不合身的破爛袍子看不出本來的顏色。他站在雪地裡,竹竿似的雙腿瑟瑟發抖,雙眼卻很冷漠,仿佛全世界的變化都與他無關。

  商隊的駝夫說,這孩子能聽懂話,可從來不搭理人,永遠只圍著牲口轉悠。柯羅威教士向他表示感謝,然後招呼小滿過去。這孩子記得教士的臉,可是什麼也沒說。

  教士把他帶回到動物園。一聽到裡面動物的吼叫聲,小滿的雙眼唰地亮了起來,仿佛看到自己的伊甸園,一堆死灰裡迸出了幾點兒火星。

  柯羅威教士讓他先待在自己的臥室裡。可一轉身,小滿就不見了。教士以為他走丟了,找了一圈才發現這孩子居然跑到象舍裡,蹲在萬福的旁邊,雙手抱住膝蓋,口中發出奇妙的哼叫,那聲音和大象很相似。萬福慈愛地用鼻子撫摸著他的頭髮,如同一位母親在撫慰受驚的孩子。

  教士把小滿重新帶回居所,讓他脫光衣服,為他簡單地做了一下檢査。遠離萬福讓小滿變得很煩躁,他雙眼空洞地看著天空,任憑擺佈。

  檢查結果還好,除了嚴重營養不良和皮膚病之外,這孩子的身體並沒什麼大問題。教士把小滿放進一個盛滿熱水的大木桶裡,讓他好好地泡上一個熱水澡。

  柯羅威教士知道他能聽懂別人講話,一邊拿毛巾為他擦拭身體,一邊講道:「從此這個動物園就是你的家,你可以幫我照料這些動物,也可以自己去找份工作。如果想讀書的話,也能儘量安排。你不必恐懼,也不用悲傷,在這裡沒人可以傷害到你,因為我會與你分享同一個主保聖人(守護聖人)。」

  聽著教士的絮絮叨叨,小滿泡在熱氣騰騰的木桶裡,把表情隱藏在水汽裡,不發一言,眼神始終看向窗外。

  這是一個晴朗的冬夜。夜幕之上,月亮大而清晰,仿佛一頭母牛飽滿的乳房,靜謐而寒冷的乳汁自穹頂緩緩傾落,整個房間乃至動物園都浸泡在難以名狀的神秘氣氛中。

  當小滿洗完澡正準備從桶裡跨出來時,窗外傳來撲簌簌的翅膀震動聲。一隻色彩斑斕的虎皮鸚鵡穿過松木窗框,飛了進來。

  小滿猛然抬起頭,略帶驚愕地盯著鸚鵡。鸚鵡在洗澡桶上空盤旋了幾圈,口中喊著:「小滿!小滿!小滿!」一時間,老畢的聲音響徹整個房間,在樑柱之間久久縈繞。小滿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他抬起了一條瘦弱的手臂,抓向鸚鵡,「啊啊」地叫著,仿佛想要挽回他在人世間最後一絲眷戀。

  可是鸚鵡在屋子裡飛來飛去,就是不肯落下來。小滿只能看到它如鬼魅般在房梁之間飄動,幻化成無數虛影,卻始終無法觸碰。他淚流滿面,另外一隻手拼命拍打木桶。洗澡水嘩嘩地潑灑出來,在地板上流成一攤形狀不斷變化的水漬,形若符咒。

  教士知道這是最後的相見,不需要第三者在場。他默默地退出了房間,把門帶上,讓這只鳥和孩子獨處。

  不知過了多久,門縫裡銀白色的乳光徐徐黯淡下去,忽然老畢的聲音又一次傳來:「小滿!」教士連忙推開門,看到虎皮鸚鵡振翅飛出窗戶,不知飛去何處。而小滿站在房中間,正用手背擦去臉頰上最後兩道淚痕。

  這是教士最後一次聽虎皮鸚鵡叫出小滿的名字,也是最後一次見到小滿哭泣。

  幾天後,前往動物園的遊客們驚訝地發現,園內多了一個瘦弱的小孩。這孩子手裡總拿著一把比他個頭還高的鐵鏟,沉默地在院落裡鏟大象糞,把吹到步道的黃沙堆在路旁,或者掏出爐子裡的廢渣,重新填入煤炭或木柴。有人過去搭話,可他從來都不理睬,只是埋頭專注地做著自己的事。很快在遊客之間流傳起一個傳說,說教士為了省錢,從直隸買來一個聾啞孤兒當苦役。

  小滿並不關心這些流言蜚語,他此時已徹底被動物園迷住了。在他不算清晰的記憶裡,童年總是獨自趴在窗邊或院子裡,等待遠行的父親歸來。小滿觀察牆角的蜘蛛和螞蟻,看野貓和鄰居家的狗打架,挖蚯蚓去喂屋簷下的燕子,把老鼠從空蕩蕩的米缸裡救出來。漸漸地,他能聽懂每一種動物的叫聲,熟悉它們的每一個動作。這是一個廣闊而純粹的世界,動物們遠比除了父親之外的那些大人更誠實、更有趣、更安全。小滿沉溺其中,為了它們,他甘願放棄與同類交流。

  就這樣,他打開了一扇門,又關閉了另外一扇。小滿沒辦法再與人溝通,卻擁有了跟動物天然親近的神奇能力——簡直註定是為動物園而生。

  教士從來不知道,小滿在京城時已經在萬牲園偷偷為許多動物送終。

  小滿每天的大部分時間都和動物們待在一起,包括吃飯和睡覺。教士幾次安排他到臥室去,但半夜一看,不見人影。次日一早,教士發現他不是抱著萬福的鼻子打呼嚕,就是揪著虎賁的鬃毛酣睡。他愛每一隻動物,每一隻動物也都愛他,萬福、虎賁、吉祥以及那五隻橄欖狒狒,都把這個孩子視為同類。小滿可以毫無顧忌地走近任何一種動物,用旁人聽不懂的聲音與它們交談。這只能用奇跡來形容了。

  小滿把自己的世界封閉起來,在那裡沒有留出人的位置。他很認真地承擔起動物園內大部分的勞動,兢兢業業,只要不是和人打交道的工作,都幹得無可挑剔。

  這樣一來,教士就從繁重的勞動中解放出來,可以花更多時間在佈道上。事實證明,動物園和佈道堂的結合卓有成效,已經開始有很多人初步表現出了興趣。柯羅威教士發現,至少有十幾個人是佈道堂的常客。如果按照這個節奏持續下去,教士很樂觀地估計,在新年到來之前,就能夠有第一個領取聖餐的本地信徒。

  閒暇時,教士會教小滿一些簡單的英文和拉丁文,還會教他唱一些歌曲。小滿聽得很認真,到後來甚至能夠聽懂英文指示,可他從來不出聲。人類世界對他來說,就像一排大雁飛過一匹野馬的頭頂,也許會駐足仰望一陣,但終究都是些與己無關的風景。

  小滿只和動物園之外的兩個人有過接觸。一個是薩仁烏雲,還有一個是馬王廟的胖方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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