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草原動物園 | 上頁 下頁
四七


  這些繁雜而重要的瑣事讓教士疲於奔命。教士心想,他必須得趕在天氣徹底冷下來之前找幾個僕役,不然自己就垮掉了。不過雇人一來需要錢,二來還要找靠得住的人,三來這人還得足夠聰明,飼養大象、獅子可不像喂馬驢騾那麼簡單。萬牲園的飼養員教過教士一些基本的飼養方式,教士還必須得給他們做培訓。

  又一次結束了一天的工作,教士拖著疲意的身軀,回到自己位於佈道堂後面的住所。他推門走進房間,正在盤算接下來該怎麼辦,這時虎皮鸚鵡撲簌簌地落到了他的肩上。

  它是唯一一隻不必關進館舍的動物,就住在教士的床頭架子上。柯羅威教士教會它說了幾句「上帝保佑」「神愛世人」之類的話,在佈道時可以錦上添花。虎皮鸚鵡學得很快,唯一的問題是,它學習其他東西也很快,除了來自京城的那些老髒話之外,還學會了很多赤峰口音的俚語和粗口。

  教士疲憊地摸了摸虎皮鸚鵡的羽毛,正準備坐下喝口水。虎皮鸚鵡拍動翅膀,仰起脖子,用老畢的聲音大叫起來:「小滿!小滿!」

  柯羅威教士嚇得手一松,水杯摔落在地上。他開始還以為是老畢的亡靈突然出現,過了好久才回過神來,原來是鸚鵡的叫聲。從京城到草原這一路,老畢一直喋喋不休,這只聰明的鳥兒自然學會了模仿。

  教士松了一口氣,可是隨即眉頭又皺了起來。鸚鵡叫出的那個名字,一直在他耳邊縈繞。小滿,小滿,小滿,虎皮鸚鵡喊到第三遍時,教士忽然想起來,這是老畢兒子的名字。

  那個小傢伙有點兒怪癖,不愛與人說話,還把自己千辛萬苦帶來的電影放映機給燒毀了。教士還記得,他們出發的時候,小滿一直追著馬車,讓爸爸回來。可惜他的爸爸再也回不去了。海泡子旁那可怖血腥的一幕,再次疊加入教士的視野,讓他歎息不已。

  可是,這是什麼樣的啟示呢?柯羅威教士面色凝重地看著虎皮鸚鵡,它之前可從來沒叫過小滿的名字,也沒學過老畢的聲音。今天忽然這樣開口說話,難道是死者借著鸚鵡的身體想要表達什麼?

  亡靈呼喚?這可不是一件小事。他捏著十字架,凝視著這只鸚鵡。和其他動物不同,它是從宮廷流落出來的,也許會沾染上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神秘力量,何況這裡是赤峰州。對種種神秘現象,柯羅威教士已經見怪不怪。

  虎皮鸚鵡沒再吭聲,專注於用尖喙啄著小米,似乎死者的力量已經完全耗盡了。柯羅威教士把雙眼閉上,表情有些奇異。

  當初在草原上遭遇馬匪,老畢和其他幾個車夫慘遭殺害。當教士抵達赤峰州以後,請杜知州派了人到現場,將屍體收殮起來。教士出資,把遇難者的屍骸送回京城家中,還附贈了一筆撫恤金。從任何角度來說,這都已經算是仁至義盡。

  難道說,老畢還有未了的遺憾嗎?那唯一的可能,就是他的孩子小滿了吧?

  教士到赤峰州之後,一直忙於動物園的事,沒再關注遇難者屍骸送回京城的後續事宜,自然不會知道小滿後來怎麼樣了。

  他跟小滿並不熟悉,一共也只見過幾面,那個孩子有著奇怪的心理痼疾,沒法與人交談。其他車夫都來自大家庭,只有老畢父子孤獨地相依為命。如今老畢意外去世,就算小滿能被鄰居收養,這樣一個孩子,恐怕也過得很苦吧?

  這個猜想一旦產生,便很難忘卻。接下來的幾天裡,教士每次一看到虎皮鸚鵡,就會忍不住回想起小滿告別父親時的表情,以及老畢在海泡子附近死亡的慘狀。他的內心深處始終回蕩著老畢那悲愴的呐喊:「小滿,小滿,小滿!」

  教士向上帝詢問自己該怎麼做,可始終未得到回應。當第三次從深夜的噩夢中驚醒時,教士做出了一個決定。他對老畢唯一的遺孤小滿,理應負有照料的責任,應當把他接來赤峰。這不是法律上的義務,而是良心和悲憫的要求,同時亦是死者的囑託。

  教士給自己找了一個更現實的理由:動物園現在人手短缺,小滿多少能幹點活兒,順便還能接受教育,兩全其美。當然,這個計劃的前提是小滿自己願意離開京城,來赤峰這個苦寒之地。

  可惜的是,動物園的事務太多了,教士一個人根本抽不開身。他給薩仁烏雲寫了一封信,請求幫忙。薩仁烏雲很爽快地答應了,她很快用電報聯絡了王府在京城有往來的一間錢莊,委託老闆去找人。沒過幾天,錢莊就有了回信,小滿還真被找到了。

  原來老畢鄰居家的那個婆娘,聽說老畢死了,便以小滿養母的身份私吞了教士送來的撫恤金,然後把小滿賣到一個酒樓裡當小夥計。小滿沒法跟人講話,勝任不了這份工作。

  酒樓把他當成一個傻子,去做最辛苦的苦力,每天干粗活髒活,連工錢也不給。後來小滿生了病,奄奄一息,酒樓老闆索性把他扔到化工廠邊上,棄之不顧。錢莊的人找到小滿時,他渾身都是瘡疤,蓬頭垢面,瘦弱得不成樣子。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