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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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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他說得口乾舌燥,可是根本沒人聽,那些人發出哄笑聲,說這個洋鬼子在念什麼符咒。第二天,教士想了一個辦法,他在一張紙上畫出了動物園大門的效果圖,試圖給對方建立起一個直觀的概念。觀看的人不少,可他們還是一臉警惕。有小孩子朝畜欄裡丟石塊和泥土,讓虎賁很不高興。 第三天,教士用泥土捏成一個簡易的動物園沙盤,用美國式的兜售語調告訴圍觀者,這將會成為多麼美妙的園林。他甚至還違心地強調,這是已故皇太后最喜歡的動物,它們全都受到過皇家的祝福,帶著玄妙的福氣。皇太后的名字,在赤峰還是相當有影響力,一部分居民的態度有所鬆動。教士心中略感欣慰,他發現有一個人聽得最為仔細,尤其是聽到已故皇太后的名字,頻頻點頭,似乎完全被教士說服。柯羅威教士與他攀談片刻,沒想到那人開口詢問這些野獸的皮毛和骨頭是否可以出賣,皇家出品的獸骨應該會很受追捧,教士沮喪而憤怒地拒絕了。 第四天,一位喇嘛出現在頭道街。 這位喇嘛瘦得好似一具骷髏,身披一件破破爛爛的緋色僧袍,背著一具扁背架,手裡還拿著兩根柳條子。他一邊走一邊大笑,瘋瘋癲癲地來到畜欄跟前。教士注意到這位喇嘛的異狀,下意識地向後靠去,讓開一條路。喇嘛卻沒有走,他先掃視了一圈畜欄裡的動物,然後轉身面向大街,對著來往行人放聲唱了起來: 我的祖先是在哪裡? 是巴林的原野喲! 想知道家鄉的名字嗎? 是寶日勿蘇的風喲。 想知道我是誰嗎? 我是沒有來歷的游方僧人。 沙格德爾,沙格德爾,這是個好名字喲。 問我遠行要幹什麼嗎? 背著扁背架,拿著柳枚行走四方, 來尋找佛祖賜下的機緣。 我找到了嗎? 找到啦,找到啦,就在這裡呀。 這些可憐的牲口是什麼? 它們比我們要高貴得多。 這頭威猛的青色雄獅喲! 是文殊師利的生騎。 這頭六波羅蜜的大象喲! 是普賢菩薩的靈獸。 問它們來到凡間是為了什麼? 這只有佛祖才能知曉吧。 這個自稱沙格德爾的喇嘛是用蒙語演唱的,教士根本聽不懂。他嘶啞的嗓子如同破鑼,韻律裡卻蘊含著縹緲神秘的魅力。隨著兩條柳枝互相敲擊的聲音,他一遍一遍地唱著這奇妙的歌曲,響徹整個頭道街。教士發現,赤峰城的居民似乎都認識這位瘋瘋癲癲的喇嘛,而且對他很信服,很快便有一大批人聚集在畜欄附近,不敢大聲驚擾,個個面帶虔誠。 柯羅威教士不知道,這個人是在東蒙遠近聞名的「瘋喇嘛」。他是個腦子有點兒問題的雲遊僧,在昭烏達、哲裡木、錫林郭勒一帶的草原遊蕩。沙格德爾不講經說法,也不吃齋禮佛,他最擅長把那顏貴族們的醜事隨口編成歌謠,在城鎮牧場之間吟唱,許多小段子在民間廣為流傳,頗受百姓喜愛。不過沙格德爾的行蹤飄忽不定,在任何地方都不會停留太久,就像是草原上空的一片雲——所有人都沒想到,他居然在這時候出現在赤峰城裡,而且還一口道出了這些奇怪動物的來歷。 隨著沙格德爾的歌聲一遍一遍地旋轉,彙聚而來的居民越來越多,很快便把畜欄圍了一個水泄不通。這裡的牧民多篤信喇嘛教,受到沙格德爾的歌聲指引,再去看畜欄,裡面真的有兩頭靈獸。還有人從廟裡取來兩位菩薩的畫像做對比,發現普賢、文殊的坐騎果然和這兩隻動物很像,你看那長鼻子,你看那一圈鬟毛……這個發現引起了更大的轟動。 在民間本來就盛傳沙格德爾是羅漢轉世,他既然能認出兩位菩薩的坐騎,那一定錯不了。當場就有信徒跪拜在地,焚香祝祈,更多的人紛紛敬獻哈達,把它們蓋在萬福的身上。一條條哈達蓋上去,很快便讓這頭大象變得一片雪白。有人試圖接近虎賁,不過被它的眼神一瞪,嚇得立刻縮了回來。他們只好遠遠地叩頭,乞求菩薩恕罪。 除了萬福和虎賁之外,就連其他動物也享受到了高規格的禮遇。蟒蛇也罷,狒狒也罷,虎紋馬也罷,雖然居民們一時半會兒還沒在佛典裡找到相應記載,但它們既然與獅子、大象同在,想來都是佛祖降下的靈獸,理應接受供奉和膜拜。一排排牧民叩拜得十分誠心誠意,讓其他圍觀之人也有所動搖。他們疑惑地對視一眼,表情也都變得肅然。 沙格德爾站在圍欄邊,坦然接受著人們的膜拜,卻謝絕了牧民們奉上的酥酪和果品。他悠然自得地唱著、跳著,偶爾會從懷裡掏出一個破舊水囊,將清水傾倒進喉嚨,恍若置身於空無一人的曠野。 不到兩天時間,沙格德爾的歌聲已經傳遍了赤峰的大街小巷。人們興奮地口耳相傳,佛祖派遣了兩頭神獸下凡,它們已來到了赤峰城內,只等羅漢點化慧覺。大家回想起前幾天車隊入城,又想起那一夜人與野獸在城中不期而遇,都紛紛湧去頭道街,在沙格德爾的歌聲中頂禮膜拜。 更有知曉內幕的人聲稱,衙門不能把神獸趕走,這是赤峰的福緣。這個說法贏得了越來越多人的支持。 看到這些熱烈的支持者,柯羅威教士雖然松了一口氣,可隱隱覺得不妥當。他不明白那位突如其來的喇嘛為何會幫這個忙,明明彼此的信仰截然不同。更令教士不安的是,他帶著這些動物前來,是為了宣揚主的福音,現在動物們卻被百姓奉為密宗的神獸,有悖初衷。 讓柯羅威教士哭笑不得的是,那些狂熱的民眾連他都開始追捧起來,認為他是牽引神獸之人,一定福緣深厚。有人過來叩拜,有人請他的手摩頭頂,還有人特別嚴肅地問,如果入教是不是能得到神獸保佑。 柯羅威教士試圖解釋,可無論他說什麼,聽眾們都鼓掌喝彩,場面熱烈而尷尬。 沙格德爾的出現,讓僵持的局面出現了巨大轉變。到了第六天,不需要教士出手,已經有熱情的民眾自發湧到衙門前,要求儘快赦免這些神獸,避免佛祖降災——幾天前嚴重抗議野獸威脅城市安全的也是這批人。 杜知州面對洶湧的民意,無可奈何。他本人很清楚,這些只是普通野獸,但長期為政的經驗告訴他,不要試圖跟民眾解釋。既然民間已流傳它們是兩位菩薩的靈獸,那麼它們就是。杜知州可不想引發另外一場宗教騷亂。 於是在第七天,赤峰州衙門正式發出一份公函,通知柯羅威教士從畜欄領回他的幾頭野獸,並批准了沙地動物園的建造計劃。不過杜知州特意叮囑了一句,務必要嚴加管束,萬一再釀成類似事故,嚴懲不貸。 柯羅威教士在衙門拿到公函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無論如何,這次糟糕的局面總算挨過去了。至於解決這個問題的手段是否合乎教義,柯羅威教士卻陷入苦惱,他不期然想起了彼得的遭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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