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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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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幢細長高聳,上面雕刻著一瓣瓣蓮花。蟒蛇一圈圈地纏上去,當整根柱子都被蛇身覆蓋時,蟒蛇的頭恰好高過幢頂的頂尖一點兒。在月光照耀之下,蟒蛇與經幢幾乎融為一體。如果此時有起夜的喇嘛偶然抬頭,他會看到那高大的經幢居然浮現出一圈鱗甲,時不時還會吞吐信子。 所有的動物裡,只有虎賁依舊保持著慵懶的本色。它晃著威猛的鬃毛,踱著步子在二道街上閒逛,從西頭的劄薩克行轅轉到東頭的天雅軒大茶館。它想找一個能夠趴下睡覺的地方,可煤渣子路面實在太硌了,不舒服,於是它又踱去了東橫街旁邊那迷宮似的胡同裡。 胡同狹長,圍牆逼仄,只夾出一條極窄的石面通道。正好一隊巡夜的差役經過,燈籠往前一撞,虎賁不太高興地噴了噴鼻子,帶隊的差役這才發現眼前多了一對綠色獸眼。整個巡夜的隊伍登時大亂,前隊往後撞,後隊不明就裡,還要往前探頭,一時間吵嚷聲四起。 虎賁不喜歡混亂,也不喜歡這麼狹窄的地方,更不想吃掉眼前這些奇怪的「狒狒」。它不耐煩地伸出爪子,把隊前的兩個差役撥倒,然後踩著他們的身體朝前移動。這個舉動加劇了差役們的惶恐,紛紛朝後頭退去。可胡同太過狹窄,一下子就被堵住了。 虎賁倒退了幾步,伏下身子,兩條矯健有力的後腿猛然一蹬。它就像在非洲草原上捕獵羚羊一樣,整個身軀高高躍起,在半空劃過一條完美的弧線。差役們只覺得頭頂被一片巨大的黑影和腥臭掠過,他們回過頭去,驚訝地看到:在胡同盡頭,月光之下,一個雄偉而孤獨的身影落在地上,傲然直立,高傲地瞥了他們一眼,然後擺動鬃毛,發出一聲恢宏的怒吼。 這吼叫聲,像是把一塊石子投入水中,震出一圏一圈的漣漪,逐漸擴大,延伸至遠方。 整個赤峰城猝然被獅吼驚醒。居民們一個接一個地從炕上爬起來,紛紛點亮油燈,推開窗子的木擋,膽戰心驚地朝外窺探。昏黃的燈光從無數小窗口陸續亮起來,像是整個城市睜開了無數雙好奇而驚恐的眼睛。 走水鑼聲和鼓聲同時響起,更夫們扯大了嗓門,憑藉自己的猜想警告著附近的居民。每一種警訊都帶給老百姓們一個不同的故事,這激發了越來越多人的好奇心。他們披上衣服,想要推開門看個究竟。而動物們也被突如其來的喧騰嚇到,紛紛憑藉本能奪路狂奔。 這些來自非洲的生靈在草原城市的巷道裡肆意鑽行,仿佛闖入一個陌生的夢境。靜謐被撕扯成碎片,酣睡被打斷。前所未見的人們和前所未見的動物在同一座城市的黑暗裡肆意奔跑,他們對彼此心懷恐懼,卻又渴望相見,這讓赤峰被一團矛盾交織的情緒籠罩。只有乳白色的月亮高懸在天空,安靜地俯瞰著這一番奇景。 在這場混亂中,只有馬王廟保持著安靜。和尚們呼呼大睡,對外面的一切充耳不聞。不過當虎賁的吼叫傳來時,那尊古怪而詭異的土地爺微微晃動了一下,臉頰兩側的眼睛似乎發出幽幽的綠光。 整個小城足足喧騰了一夜,一直到太陽初升,這些動物才被重新收攏起來。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虎賁的樣子太兇惡,狒狒們太過矯健,至於那條蟒蛇,根本沒人發現它藏身何處。兵丁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總算把它們全數捉拿歸案,一股腦兒關在頭道街中央的一處露天畜欄裡。 只有虎皮鸚鵡獲得了禮遇,它被一個商人的女兒小心翼翼地收在籠中,和兩隻鷯哥關在一起。 衙門的捕快粗暴地沖到客棧裡,推醒教士,然後把萬福也強行牽了出去,和其他動物關在一起。動物們都在,只少了一匹叫如意的虎紋馬。有人看到它踏出了城市邊緣,沒有絲毫猶豫,義無反顧地迎著月光向草原奔去。 經過清點,城內沒有人員傷亡,只有一頭騾子被虎賁咬死,以及損失了一些瓜果蔬菜。但民眾很憤怒,他們不能想像昨晚到底是怎樣一番混亂場景,那些古怪陌生的動物豈止驚擾了清夢,簡直要把他們拖進噩夢。最重要的是,赤峰可從來沒出過這樣的怪事。 老百姓聚在衙門前大聲抗議,這讓知州很頭疼。他派人把柯羅威教士請來,和顏悅色地詢問怎麼回事。柯羅威教士有些惶恐,他承認是自己忘記關門,並表示一定會賠償所有損失。知州端起茶碗啜了一口,委婉地表示,傳教沒有問題,但動物園還是不建為好。 在金丹道叛亂之後,赤峰的居民變得十分敏感,他們像草原上的沙鼠一樣,每天謹慎地從狹窄的窗戶探出頭,嗅著周圍的空氣。如今一大堆陌生而危險的變數突然闖入,又缺少護欄保護,這讓他們惶恐不安。知州不得不考慮子民的情緒。 柯羅威教士瞪大了眼睛,再三保證等動物園建起來以後,絕不會出類似的紕漏。可知州客氣而堅決地說:「要麼把這些上天眷顧的動物們如數送回京城,要麼就地為慈聖殉葬。否則鬧起事了,我也很難護你周全。」 柯羅威教士自然不肯接受這個建議,可他孤身一人,並沒有別的什麼好辦法,只能昂起頭來,拒絕離開簽押房。懾於他的身份,知州不能派人把教士拖開或下獄,只得軟語相勸。教士倔強地搖頭,宣稱自己與那些動物們一同進退,如果它們要被殺掉,那麼自己也將死在這裡。 知州可不敢承擔一位教士身亡的風險,他絞盡腦汁,最終想出一個折中的方案:「我們讓整個赤峰城的居民來決定這個動物園的前途。如果你能說服他們中的一半,我就批准這個計劃。」 這個方案不太令人滿意,但已經是教士所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知州給了他七天時間——比上帝創世還多了一天——來說服赤峰居民。教士別無選擇,硬著頭皮站在畜欄前方,向居民們大聲疾呼。那些動物簇擁在畜欄裡,騷動不安,就連萬福都變得煩躁,數次試圖用長鼻子把圍觀的人甩走,幸虧被教士及時制止。 這個畜欄位於大路旁邊,本來是臨時停放牲畜的,現在關了這麼多奇怪的動物,吸引不少居民過來圍觀。他們的恐懼逐漸褪去以後,好奇心又重新回來了,三五成群,饒有興趣卻又充滿疑惑地站在圍欄附近,對裡面指指點點。漢民也有,蒙古牧民也有。教士覺得這是個機會,試圖先說服前來圍觀的人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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