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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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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彌賽亞被抓走之後,有追捕者質問彼得是不是耶穌的門徒。彼得為求自保,先後三次不認主。難道為了自保,就要拒絕承認主對萬福、虎賁所做的印記,對它們成為別家信仰這件事坐視不理? 讓教士覺得不可思議的是,無論是杜知州、衙門的辦事人員還是民眾,對此事本身並不覺得訝異。似乎在他們心目中,一個喇嘛教的來幫基督教的忙,再尋常不過了,它們彼此之間的關係就該如此。教士跟他們交談過,他們不太能分得清天主教和新教的區別,對於喇嘛教、佛教、道教雖然有清晰的認識,可並不因一方而排斥另外一方。在他們心目中,所有的信仰就像是馬王廟裡那三神共立的佈局一樣,諸神共存,乃是天經地義。 柯羅威教士拒絕相信這種荒唐的觀點,可他也不得不承認,全靠瘋喇嘛才能解開這個困局,讓動物們活下來。他不知道這時候應該擇善固執還是委曲求全,哪一種才符合他的身份。 在這種矛盾的情緒中,教士拿著公函緩步走出衙門。他感覺有些胸悶,但是連一個可以懺悔的地方都沒有。教士不知不覺走到畜欄旁邊,一抬頭,再一次見到了瘋喇嘛。 沙格德爾渾身破爛肮髒,頭頂還有瘡疤,唯有那雙眼睛無比深邃,一下就看透了柯羅威教士的苦惱。他丟開紅柳條子,笑眯眯地走上前來,張開雙臂。教士囁嚅著想說些感謝的話,可又怕不合規矩,便謹慎地挑選著詞匯。沒等教士想好,沙格德爾已經給了他一個滿滿的蒙古式擁抱。 教士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任由喇嘛的寬大袖子蓋到自己身上,耳邊傳來一陣溫和的吐息:「草原的天空寬曠得很,每一隻鳥兒都可以盡情飛翔。」這句話是用漢語說的,可柯羅威教士還是不太理解。沙格德爾後退一步,神秘地笑了笑,然後垂下眼睛,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唇邊。 一陣猛烈的風遽然吹過,大把大把的沙土和垃圾漫天飛揚。畜欄旁上香的民眾紛紛眯起眼睛,熟練地把頭轉向下風口。萬福身上披著的那幾條潔白的哈達都被吹起,像鳥兒一樣飛向天空,很快消失不見。 「您為什麼會來幫助我呢?」教士問。 「受一個朋友之托,來拯救另外一些朋友。」沙格德爾的話永遠和他本人一樣飄忽不定。 看到教士有些迷惑,沙格德爾蹲下身子伸出食指,在地上蘸了一點點黃土,抬起手臂勾畫起來。風還在吹著,細膩的黃土沫子不斷從指尖散落、飄浮、旋轉,在半空中勾勒出一幅稍現即逝的人像輪廓。輪廓是一位少女的剪影,兩條長長的辮子搭在雙肩。 教士這才知道,原來那個朋友是薩仁烏雲。 看來她在喀喇沁王府也一直關心著赤峰的局勢,應該是聽說了那一夜的騷動之後,知道此事必然沒那麼順遂,便拜託沙格德爾來幫忙。 沙格德爾大袖一擺,薩仁烏雲的剪影在半空消失,重新化為黃沙落在地上。他沒有繼續與教士攀談,哼著歌推開畜欄的門,走到動物之間。 畜欄裡的動物對沙格德爾很有好感,五隻狒狒在籠子裡嘰嘰喳喳地上躥下跳,伸手去扯他袍角的線頭。沙格德爾的手一碰到狒狒們的頭,它們立刻都不叫了,像等待上師給它們灌頂。僅存的一隻虎紋馬吉祥和蟒蛇對沙格德爾的靠近也沒顯露出任何敵意,反而愜意地眯起眼睛,就像風吹過一樣自然。就連萬福都露出善意,把長鼻子溫柔地搭在喇嘛的肩上,隨著小調兒微微擺動。 只有虎賁很不友好,它伏低身子,發出沉沉的低吼,拒絕這個瘋喇嘛繼續靠近。沙格德爾只好站在離它幾步開外的地方,歪著腦袋,一臉戲謔地看著這頭文殊師利的坐騎。綠瑩瑩的眼睛與黑色的瞳孔彼此凝視,敵意與不著邊際的瘋癲相互碰撞。 就在教士擔心喇嘛的安全,想要過去安撫虎賁時,沙格德爾退了回來。他笑著用蒙語唱道: 大無畏的野狼喲, 跑不到查幹沐淪河的盡頭。 草原的雄鷹喲,總也碰不到天空的頂。 那顏們穿的是錦緞喲, 卻擋不住風寒與雪。 來自遠方的馬, 只有我能唱出你的蹄聲。 在歌聲中,虎賁終於放鬆了警惕,重新趴了回去。 沙格德爾沒有試圖去摸它的毛皮,轉身從畜欄走了出來。他對教士說:「我在此間的事情已了,可以離開了。大雪第七次落下之後,我會把那匹迷途的駿馬送回到你的動物園來。」不待教士挽留,沙格德爾就這麼敲著柳木條子,晃晃悠悠地離開了赤峰城。 有虔誠的信徒想追上去,可奇怪的是,無論騎馬還是趕車,卻怎麼也追不上前方那個瘋瘋癲癲的喇嘛。不一會兒工夫,他的身影就消失在遠方的地平線上。信徒只好悻悻地回轉過來,在畜欄前叩拜,向教士請求把神獸帶回自己家去供奉。 柯羅威教士苦笑著拿出設計圖,苦口婆心地解釋說他會建起一座動物園來。這些居民聽得懵懵懂懂,他們認為動物園和寺廟是差不多的東西,紛紛熱情地表示要捐香油錢。 柯羅威教士拒絕了這些好意。之前動物們被當成異教靈獸,這已經令教士惴惴不安。如果再用異教名義吸納金錢,教士認為自己會直接墮落到地獄去——他知道有些同僚在中國就是這麼幹的,幾乎敗壞了整個圈子的名聲。 看到教士如此堅決的態度,赤峰的居民們聚在一起商議了一下,然後換了個說法。他們表示這是一筆慈善捐款,既不是香油錢,也不是施捨,只用來做善事。至於善事是什麼,教士可以自行決定。 「我要奉上帝之名,在沙地之上建起一座動物園,讓每一個人都有機會聆聽主的福音。」教士明確無誤地表明瞭想法。 「沒問題,沒問題。」 捐款的人們笑眯眯地掏出錢來。他們上一分鐘還虔誠地向喇嘛沙格德爾進獻供奉,下一分鐘又為柯羅威教士慷慨解囊,仿佛這只是賬本上兩項不同的支出罷了,可以隨心意自由轉換。 教士知道,他們之所以如此大方,絕非福至心靈突然皈依天主,歸根到底還是對萬福和虎賁懷有憧憬。那未必是一種源自信仰的堅定情感,更像是一種神秘主義式的敬畏——正如盧公明在《中國人的社會生活》裡所說,中國人的頭腦裡似乎存在著一個開放框架,可以為任何異乎尋常的神跡提供跨宗教的解釋。在他們心目中,不是信仰去解釋任何神跡,而是神跡去解釋任何信仰。 柯羅威教士終究還是拒絕了這一筆錢。捐款的人們有點兒意興闌珊,不過他們沒有發怒,反而認為這是一個不貪戀錢財的好人,他所堅守的信仰必定是更靈驗的。結果更多的人跑來幫忙,教士有些哭笑不得,只好說:「如果你們願意的話,可以幫我把這個動物園建起來,以上帝和赤峰州的名義。」 事就這樣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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