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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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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羅威教士的興趣十分廣泛,學過素描,也懂一點兒建築設計。一會兒工夫,他就勾勒出了動物園的總圖。這是一個很小的動物園,包括幾間獸舍與活動院落、一個連在一起的廚房和倉庫、一間飼養員的住所。本來還有一處小噴泉,不過考慮到水源問題,很快被劃掉,改成了一個蓄水池,用一道水渠與遠處的英金河連通。 很快夜幕降臨,柯羅威教士的興致卻絲毫不減,他給油燈續了一點兒油,繼續埋頭畫著。隨著午夜的臨近,細節不斷豐富,一座草原上的動物園慢慢從紙面上浮現出來。 這裡的正門是一個拱形月門,要塗成綠色,上面纏著藤蔓;拱門的正上方是一個月桂花冠和一顆孤星,人們會像東方的三位賢者一樣,望著星星趕來這裡;萬福的象舍外面畫著棕櫚樹的紋路,旁邊有一個漆成粉紅色的小門通往蓄水池,這樣她可以在夏季盡情地洗澡降溫;鄰近的虎賁擁有一整座石制假山,而如意、吉祥兩匹虎紋馬則擁有動物園最寬闊的圓形跑場,以供馳騁;狒狒們的籠子要足夠高,以防這些傢伙攀爬出去;至於蟒蛇,教士特意設計了一個封閉木屋,用一道牆分成兩半,牆上有三到四個觀察孔,鑲嵌上透明玻璃,供遊客們安全地觀察。 在動物園正中央,還應該有一座簡易的平頂佈道堂,牆壁漆成純白色,就像天使的顏色,裡面有四五排座位和一個高臺。遊客累了,可以在此休憩,順便聽聽佈道,瞭解一下這些動物的真正創造者。 他原來設想過教堂與動物園毗鄰而建,還有一個高高的鐘樓召集遊客們前來聆聽佈道,可惜資金有限,暫時無法實現。那個佈道堂雖然不合教堂規制,但也算是一個非正式的佈道場所。 當這張圖紙即將完工時,教士忽然想起來,它還沒有名字。他想了一個名字,很快否決,然後又想了一個,還是覺得不好。柯羅威教士感覺自己成了新生兒的父母,為了給孩子起一個好聽的名字而絞盡腦汁。他心想,當年亞當、夏娃在伊甸園裡,為上帝的造物一一命名時,是否有這麼頭疼過。 教士冥思苦想,忽然有一陣強烈的疲憊感侵襲過來。他今天在赤峰城裡跑了一天,又熬夜到現在,精神其實已經消耗殆盡。他握著筆,想著想著名字,頭一歪,居然就這麼靠在萬福身旁沉沉睡去。 教士在睡著前忘了一件事:他沒有把馬廄的門鎖好,結果每一個隔間都是敞開的,一推即開。 正值午夜時分,天氣晴朗。當一絲淡淡的雲靄散去之後,和草原上那一夜同樣光華的月色,悄然透過馬廄的一排狹窄窗格,流瀉進這間簡陋的屋舍裡。那一道道乳白色的豐腴月光,好像溫柔女神的一雙皓腕,撫摸著每一頭動物,抬起它們的頭顱,向它們的鼻孔吹著神秘的氣息。 虎皮鸚鵡再度出現。它振動翅膀,在馬廄半空盤旋,好似向著太陽跳舞的蜜蜂一樣指明了方向。獅子、虎紋馬、蟒蛇與狒狒同時昂起脖子,它們的眼神同時發生了變化。在無形力量的感召之下,這些動物走出自己的隔間,排成一列長隊,跟隨鸚鵡離開馬廄,離開客棧大院,鬼使神差地走到大街上。 只有萬福沒有走,她也感受到了那種神奇的力量,可是她的長鼻子正墊在教士的腦袋下面。萬福看著教士熟睡的幸福面孔,擺了擺頭,不忍走開。 動物們一走出客棧大院,短暫地互相對視片刻,然後各自掉頭,朝著不同方向跑去。一會兒工夫,全都跑散了。黑夜給了它們勇氣,月光喚起了它們的靈智,這些來自異域的生物此時對這座草原上的陌生城市充滿了探索的欲望,渴望走遍每一條巷道,嗅遍每一寸角落。 此時整個赤峰城已陷入沉睡,渾然不覺多了幾個陌生的闖入者。這是一個儀式,在它們滿足這座城的好奇心之前,這座城得先滿足它們的。 最興奮的莫過於那五隻橄欖狒狒。它們的毛皮是偏灰的橄欖色,因此而得名。早在萬牲園裡,這五隻狒狒已經約定好了這個小群體的次序,最強壯的那一隻沖在最前方,引導前進的方向,其他四隻緊緊跟隨。它們在第一時間躍上牆頭,踏著瓦片,踩著脊獸,飛快地從一個屋簷蕩到另一個屋簷。狒狒王迎著夜空的風,發出陣陣吼叫,不時掃視著腳下急速掠過的院落與擺設,看有什麼東西更值得玩。它們所到之處,宛如刮過一陣橫風,裝滿小米的簸箕被掀翻,捆紮好的柴堆被踩亂,井欄邊的轆轤咕嚕咕嚕地空轉起來,然後撲通一聲,井繩轉盡,水桶落入井底。這些狒狒一路鬧騰,很快便沖到了六道街的西屯東口。 這裡是赤峰的大菜市,被一圈歪歪扭扭的木柵欄圈住,進口處是一棟負責收稅的燕子樓。此時一些趕早市的菜農已經推著小車早早來占地方,靠著車轅,雙手籠在袖口裡沉睡。燕子樓頂懸起一串黃皮燈籠,為他們提供微不足道的一點兒光亮。空氣中彌漫著蔬菜瓜果的清香。狒狒王躍到燕子樓上,伸出爪子扯落下那一串黃皮燈籠,其他狒狒按捺不住興奮,嗷嗷地沖向一輛輛菜車,大快朵頤。 與此同時,吉祥、如意兩匹虎紋馬正在五道街南門裡飛跑。它們一直抗拒著束縛和牽引,這次終於獲得徹底的自由,毫不猶豫地撒開蹄子,沿著最寬的街道飛奔,因為過於興奮,它們一路上遺留下一堆堆糞便和渾濁的尿液。這兩匹馬一口氣便跑到了位於南門外的小驢市,這裡是赤峰城中騾馬交易的地方,有十幾個寬闊的露天畜欄,裡面常年存著幾百匹等待交易的騾馬驢駝。吉祥和如意聞到了同類的味道,憑著直覺跑來這裡。它們跑得太歡快了,身上那黑白相雜的條紋就像是奔跑速度超越了晝夜變換後,時光留在身上的印跡。 那些牲畜從未見過這麼奇特的毛色,全都緊張地騷動起來,蹋踏聲和低哼聲此起彼伏。吉祥、如意圍著畜欄轉了幾圈,想要啃扔在縫隙裡的胡蘿蔔,可是失敗了。守夜人聽到動靜,睜開惺忪的睡眼,被突如其來的黑白怪物嚇了一跳。他正貓腰去摸打火石點燈籠,兩匹虎紋馬早已飛奔而去。 至於那條蟒蛇,表現得最為沉靜淡然。它慢慢把盤卷的身體伸成一條直線,劃著優美而危險的曲線遊過長街,不動聲色地來到了三道街的楞色喇嘛廟前。廟門雖然緊閉,可牆邊有好幾個鼠洞,蟒蛇悠然自得地挑了一個洞鑽進去,進入廟內。附近所有的老鼠都伏在地上瑟瑟發抖,發出數錢似的哆嗦聲。蟒蛇對這些食物不屑一顧,徑直游向廟裡最高大的一尊石制經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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