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草原動物園 | 上頁 下頁 |
| 三六 |
|
|
|
鹿鳴春是赤峰州最好的飯莊,遠在四道街口。胖和尚這麼說,明顯就是要把汪祿文支開。汪祿文聽到師父吩咐,一縮脖子,只得把話咽下去,跟教士行合手之禮,匆忙離去。 教士以為胖和尚怕他強行把汪祿文重新拉回教堂,想解釋幾句。不料胖和尚突然聳了聳鼻子,像是聞到什麼味道。他把肥嘟嘟的身軀費力地從椅子上拖起來,幾步走到教士跟前,又聞了一下,抬臉笑道:「你身上有一股有趣的味道,應該不止是來自人類。看來隨你而來的,還有幾位朋友啊。」 盯著胖和尚沁著油汗的鼻子尖和額頭,教士鎮定地回答:「我們都是神的子民,希望來這裡傳播主的榮光。」胖和尚第三次深吸一口氣,陶醉地閉上眼睛,似乎在分辨或鑒賞那股有趣的味道,還咂了砸嘴。末了他睜開眼睛,變得很熱情:「我們這廟裡沒什麼忌諱,如果你有興趣,把教堂開過來,一處供奉,四面香火,你那幾位朋友也自在些。」 這座馬王廟裡供了佛、道、雜幾家,胖和尚看起來並不介意再多一家的香火。教士禮貌地謝絕了這個請求,告辭回身。他已經快走到那堵磚牆旁邊,胖和尚不陰不陽的聲音忽然從背後響起:「赤峰這個地方,立足不易,人心難測。如果教士你的朋友碰到麻煩,小廟隨時虛位以待。」 這段話說得又快又急,柯羅威教士只能聽懂五六成。他停下腳步,回過頭去想聽得更清楚一些。一陣悚然的涼意突然爬上脊背,讓他忍不住打了一個激靈。 教士急忙轉頭,看到大槐樹下那七八個和尚,正保持著同一個姿勢盯著他:脖子向前伸長,嘴巴微微咧開,兩隻手端在胸前,手掌下垂。這些和尚雖然面相各有不同,可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特點:眼神裡都藏著兩把綠色的鉤子,看人的時候仿佛伸出利爪掏向對方的胸膛。 教士一瞬間想起來了,那一夜在草原上,他在車隊附近看到過同樣的綠色目光。那些目光像魂靈一樣,縈縈繞繞,沒有靠近也不曾遠離。 好在這個異狀稍現即逝,那些和尚一下子又恢復成原來的慵懶模樣,該躺的躺,該靠的靠。胖和尚吧唧兩下嘴,重新把身子塞進椅子裡,仰著脖子等慧園討齋飯回來。 教士走到街頭,覺得背心幾乎被冷汗浸透。他一回到客棧,客棧掌櫃的便問他是不是去了馬王廟。教士說是。掌櫃的趕緊把柯羅威教士拉到曲尺櫃檯深處,壓低聲音告誡他不要離那太近。 原來那座馬王廟,本是一座普通寺廟,裡面只供奉著佛祖,有那麼兩三個和尚,香火不怎麼旺。後來忽然來了一群掛單的和尚,為首的正是剛才那個胖方丈。 這些和尚最初是從哪裡請來的,沒人說得清楚。有外地的皮貨商人路過,說聽和尚口音像是關外的,指不定是逃過來的鬍子。他們來了以後,這廟裡不知不覺就多了一尊馬王爺和一尊土地爺,一個香爐三處燒香。原來那幾個和尚慢慢都不見了,問起來就說外出雲遊了,總之廟裡就剩下胖方丈和他帶來的七八個僧人。又過了一陣,廟門口便修起了這麼一堵磚牆。 這些和尚有兩個特點:一是懶散,既不做早課也不做晚課,每天開了門,就橫七豎八在廟裡或躺或坐,從來沒人看他們幹活或誦經;二是饞,特別饞,葷素不忌,酒也能喝,偏偏胖方丈鼻子還特別靈,聞到誰家吃請,就厚著臉皮過去化緣。赤峰的居民們時常能看到這些和尚買酒肉回來,他們還時常出去下館子,尤其喜歡去最高級的飯店鹿鳴春。 好在除了這兩點之外,馬王廟的和尚從來不惹是生非。不願意施捨的,罵出去他們也不生氣,平時只是懶在廟裡,從不出去搗亂。那個胖方丈據說還會點醫道,能幫左鄰右舍看個頭疼腦熱,赤峰居民也就這麼容忍了這個廟的存在,只是告誡小孩子們不要去。 這廟裡供奉的那尊土地爺,和別處土地爺不一樣,兩隻眼睛往外撇,幾乎都快到腦袋兩邊了。居民們都說邪性,但也認為有法力,很靈驗,所以香火頗為旺盛。赤峰人對這個地方,可謂是又信又怕。 汪祿文被金丹道逼得走投無路了,才被迫投奔馬王廟,削髮為僧。果然金丹道叛軍不再為難他,很快便退去。馬王廟在那場叛亂中毫髮無傷,不知是土地爺保佑還是胖方丈有什麼手段。 柯羅威教士聽完掌櫃的講述,大為感慨。難怪汪祿文拒絕回歸主的懷抱,原來還有這麼一層淵源。他完全能理解這個做法,只是可惜司鐸一番苦心,卻連最後的種子都失卻了。 不過這正是他前來赤峰的意義所在。柯羅威教士想到這裡,振奮精神,把這件事拋在腦後,全部精力投入到另外一件事情上來。 之前去沙地考察的時候,教士隨身帶了紙和筆,已經把附近地形簡略地做了記錄。接下來,他必須要勾畫出動物園的詳細設計圖。 這份圖紙已經在教士的腦子裡存在很久了。從北京出發的第一夜開始,他就依靠在萬福的身邊,給她講述自己想像中動物園的樣子,然後沉沉睡去。幾乎每一天晚上,教士都會這麼做,動物園的規劃就這樣一夜一夜地豐富起來。 現在教士要做的,就是把它在紙面上呈現出來,結合地形勘察記錄,繪出一張真正的圖紙。 教士伏在桌子上畫了一陣,發現思路窒澀,似乎有什麼東西堵住了大腦,沒辦法從中掏出那份想像中的圖紙。他看看窗外,已經天黑了,不方便外出,於是收起紙筆,來到關著所有動物的馬廄裡——柯羅威教士發現自己已經養成了習慣,不依靠著萬福,便無法下筆。 萬福獨自擠在馬廄最寬敞的地方,面對著大門。她的頭頂有一盞昏黃的油燈,給巨大的白色身軀塗上一層淺淺的黃。教士推開馬廄,像旅途中的每個夜晚一樣,先是輕輕呼喚一聲萬福。萬福聽到召喚,默契地朝旁邊挪動一點兒,留出一塊空間給教士。她一動,牙包上的紅絲線和十字架就一起晃動。 教士剔亮油燈,踏進馬廄,伸手摸了摸萬福的長鼻子,然後坐下來,把那條粗粗的右前腿當作靠背。萬福貼心地把鼻子卷過來,傾在教士旁邊,方便他擱墨水瓶和稿紙。 一切準備妥當,教士開始揮筆劃起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