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草原動物園 | 上頁 下頁 |
| 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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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馬廄裡一片安靜,那些可憐的動物在經過將近一個月的艱苦跋涉之後,這才能夠在一個安穩有遮蔽的地方休息。從虎賁到虎皮鸚鵡都沉沉睡去。淡淡的乾草味彌漫在四周,狹窄的窗格有陽光照射進來,透著一絲溫馨。 教士在畜欄裡一一檢查過去,打開籠門,把食物投到它們面前,說著它們聽不懂的話。最終他停在了萬福的身邊。她非常疲憊,可依舊保持著站立。教士一走近,她立刻睜開了眼睛,溫柔地發出一聲低吟,挪動巨大的身軀朝教士靠近。 一陣風吹過窗格,吹進馬廄。一人一象視線交錯,那一晚的月色似乎就停留在萬福的眼睛裡,盈盈欲滴。教士感覺自己就像來自東方的三個賢者一樣,被聖靈感召,來到這個馬廄。他幾乎在一瞬間就做出了選擇。他俯下身子,摘下胸前的十字架親吻了一下,然後把它掛在萬福的另外一側牙包上,和薩仁烏雲的紅絲線左右相配。在這個狹窄的馬廄裡,教士決定,先建一個動物園。 這是個驚世駭俗的選擇。他默默地向上帝禱告,請求主原諒並做了解釋:他覺得與其把教堂建在沙地上,不如建在人心裡。柯羅威教士對上帝的篤信毋庸置疑,可這一刻,他樸素的好奇心卻超越了信仰本身。 晚上薩仁烏雲返回客棧,聽到教士的這個決定,並不覺得意外。經過這麼多天的交往,薩仁烏雲早就瞭解柯羅威教士的秉性——這就是一個善良頑皮的孩子,有著無窮的好奇心,並渴望與人分享。 她當即表示,以個人名義捐贈一筆錢給教士,然後會儘量說服貢親王,說不定還能獲得王爺府的撥款。柯羅威教士非常感激,可是他摸遍了全身,除了掛在脖子上的十字架,沒有什麼值得送給她的禮物——而且她膜拜的是長生天和佛祖,送十字架是不是有些冒犯? 薩仁烏雲倒是完全不在意,她笑盈盈地接過十字架,在手心摩挲了一下,鄭重其事地收好,然後回贈了一條哈達。教士渾身像觸電一樣,猛然哆嗦了一下,試圖後退。可是薩仁烏雲的動作太快,輕輕一撩,就掛在了他的脖子上。 一身黑袍的教士脖子上掛著白巾,看起來並不違和,反而有一種異樣的莊嚴。薩仁烏雲拍手笑道:「下次我帶個相機來,你這個扮相可真不錯。」 教士只得站在原地,苦笑以對。 薩仁烏雲忽然抬起頭來,朝著馬廄外面望去,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然後她把視線收回來,略帶憂慮地說:「城市和草原是不一樣的,在這裡我的力量很難庇護你,你可要多加小心。」 「這裡難道會比草原更危險嗎?」教士反問。 「人心可是比草原的風還難預料。」薩仁烏雲的手指向窗外,「你看,雲在動。明晚的月色大概會和那天晚上一樣吧?你做好準備了嗎?」 「一切聽憑上帝的安排。」 她看教士一副如釋重負的模樣,歎了口氣,沒再說什麼。為了儘快落實撥款的事,薩仁烏雲沒有多待。次日一早她就匆匆趕回喀喇沁。她剛一走,赤峰州衙門的長隨就到了客棧門口,要帶教士去實地勘察情況。 正如杜知州描述的那樣,沙地是紅山腳下的一小片沙漠,幅員不算廣闊,卻顯出拒人千里的凜然。它的周邊有星星點點的稀疏樹林與草地,可任何堅韌的植被都沒辦法再前進一步,它們全被頑固的黃沙擋在了邊境。 整個沙地上,鋪滿了顆粒均勻的灰黃色沙粒,高低不平,形成浪花一樣起伏的沙丘群。只要有風吹過,整個沙漠就會沙沙作響,好似精靈藏在沙下吟唱。長隨告訴教士,這裡的位置正對著紅山的一個埡口,所以日夜風力都很足。尤其是一到晚上,能聽到鬼哭一樣的嗚嗚聲,還有好似妖怪小步疾走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居民們都嫌不吉利,就連最擅長找水的野駱駝都不願意靠近。 唯一能給沙地帶來一點兒活力的,是附近的英金河。它在夏季豐水期的水量很豐沛,浪花翻騰,跟武烈河比起來並不遜色。教士仔細觀察了一下,發現英金河岸距離沙地也就兩裡路的樣子,而且前者的地勢更高一些,為什麼沒人挖一條水渠過來呢?長隨回答,這裡不臨近商道,沙地又種不了什麼作物,誰會花那麼大代價挖條用不上的水渠? 柯羅威教士點點頭,用隨身的一把鐵鏟往下挖了數尺,土層始終是黃沙,只是顆粒變得更加細膩。長隨說:「您還是別費力氣了,從前不少人都看上這片地,也打過好幾口井,可惜一點兒水花都沒冒出來。只要一颳風,黃沙就能把井口填滿,白白浪費人力。」 教士對地質學略有瞭解。他總覺得這種地質條件,應該有豐富的地下水才對。於是他圍著沙地轉了幾圈,不時抓起幾把沙子放進口袋。直到長隨開始覺得不耐煩了,教士才走回來說:「我們回去吧。」 回到客棧之後,教士也沒閑著。他把採集來的沙子樣本倒出來,仔細地研究了很久。他的肚子忽然發出咕嚕的叫聲,教士才意識到該吃飯了。他吩咐客棧夥計送點吃的過來,一轉身,無意中想起一件事。 司鐸曾經寫了一封信交給他,收信人姓汪,就住在赤峰,曾經是司鐸的信徒之一。可是這封信在馬匪劫掠中遺失了,柯羅威教士除了知道那位信徒姓汪之外,其他一無所知。 赤峰州沒有自己的報紙,教士又不可能直接去貼啟事,想要找到這位汪信徒,恐怕只能再請承德的那位司鐸寫一封信過來了。於是他簡單地吃了點東西,走出客棧,想要去找電報局。一來聯絡承德司鐸,二來向公理會總部報告自己平安抵達,還要請他們轉達噩耗給老畢以及其他車夫的家屬……一想到那些家屬悲痛欲絕的臉,教士都覺得胸口發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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