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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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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福毫無意外地成為重點,所有人看到這頭白象都毫不掩飾地發出驚歎。還有一些牧民對虎紋馬心存疑惑,他們從來沒見過這種花色的馬匹,懷疑是不是用泥灰塗抹的,想伸手去摸,結果被吉祥、如意噴著響鼻踹了回去。狒狒們從籠子裡伸出手來討要吃的,居民們慷慨地扔過去一些瓜果,然後樂呵呵地看這些傢伙爭搶。 幸虧虎賁被氊子給遮擋住了,不然可能會引起更大騷動。 在整個遊行過程中,車上的動物們面色淡然,人類卻不時發出驚歎和歡呼。教士發現,居民們看到這些不屬於草原的動物時,渾濁的眼神裡會透出一絲明亮的光芒,那是孩童式的好奇一單純、清澈,不摻雜任何用心,純粹是對未知事物的憧憬。那一張張常年被風吹成皴皺的臉膛,被笑容短暫地撫平。 這對教士來說,是個好消息。好奇心是個偉大的品質,只要還沒失去它,無論是斯堪的納維亞半島的漁民還是南美雨林裡的原始部落,都有機會點燃內心的火花。教士的信心緩慢地恢復,他甚至冒出一個令他自己都很驚訝的想法:即使只是為了這樣的笑容和好奇心,而不是福音,他也會前來赤峰。 車隊在人群中行走了很久,花了一個多小時才抵達位於頭道街的一處大車店。這個店鋪是王爺府的產業,所以對薩仁烏雲言聽計從。動物們都在這裡卸下來,臨時安置在一處馬廄裡。這裡的乾草和羊肉敞開了供應,無論萬福還是虎賁都挑不出什麼毛病。 那些動物經過一系列長途跋涉,已經筋疲力盡。環境變化對動物來說是最可怕的殺手,如果不好好休息的話,恐怕會大量死亡。 安頓好動物以後,教士決定先去拜訪赤峰州的知州。薩仁烏雲還有別的事,就給他寫了一封書信,代表王爺府對這件事很關心。 知州姓杜,是個六十多歲的漢人儒生,留著一縷長長的花白鬍鬚。一般這個年紀的儒生都比較守舊頑固,對西洋事物普遍懷有畏懼和排斥。不過杜知州卻不是這樣的人,他曾經生過一場重病,後來被西醫治好了,因此對西方文明的各種事物很有好感,鼻樑上還架著一副精緻的玻璃眼鏡。 聽說教士的到來,杜知州很高興,大開衙門中門,予以熱情接待。尤其是接到薩仁烏雲的書信之後,態度便更加和藹了。 教士先簡單地講述了一下在草原上遭遇馬匪的事情。聽完他對那個馬匪首領的描述,知州面色凜然。他告訴教士,襲擊車隊的馬匪頭目叫榮三點,是整個草原最兇殘同時也最悍勇的匪徒,官府數次圍剿,都被他逃掉了,他手上的人命少說也有幾十條。 教士希望官府能夠派人去現場看看,好歹把老畢等人的屍身收起來。杜知州詳細詢問了出事的地點,然後叫進一位捕快,吩咐派人去查看。同時他拍著胸脯說,已經在周圍盟旗發了海捕文書,這些金丹道餘孽不日即可歸案。 說完了這件事,杜知州不露痕跡地把話題轉到動物上來,問教士帶著它們來赤峰到底要做什麼。教士猶豫了一下,想起了薩仁烏雲之前的叮囑。 她說過,不要跟這些官僚講借助動物園傳播福音的事,他們厭惡一切未知的東西,因為未知意味著風險,風險意味著不安穩。 但是柯羅威教士不願撒謊,他特意準備了一個圓滑的回答:它們是已故皇太后的遺產,這一次運來赤峰,是為了讓更多臣民「體沐慈恩」——他很費力地用中文說了這四個字。 這個答案並沒有撒謊,經得起查證。杜知州一聽是已故皇太后的遺產,面色變得嚴肅起來,立刻表示一定會盡全力配合。他又査看了一下教士帶來的許可布教文書和公理會總堂介紹信,在上面蓋了一個官印,整個流程算是順利完成了。 「赤峰州裡曾經有過幾個教堂,可惜在之前的騷亂中都被焚毀,現在那些地方都被居民所佔據。如果教士您有相關地契文書,我可以讓他們儘快搬離。」 杜知州說得很委婉,教士明白,他這是在暗示城裡已經沒地方了。不過沒關係,教士原本也是打算把動物園和教堂建在城外的開闊地,以示區分。於是他謙卑地表示,不必如此麻煩,只要在城外撥一片無主之地作為教產即可,他無意和當地居民發生衝突。 聽到這個回答,知州便放下心來。這個教士和其他教士不太一樣,對於搶奪熱門地段沒那麼熱衷。他慷慨地攤開一張赤峰州周邊地形圖,教士湊過去,看到無數線條彎彎繞繞。知州沉思片刻,拿起一管毛筆,點在了地圖上的某一處。 這是紅山腳下的一片淺淺的盆地,方圓大概二十多畝,距離赤峰城約有兩裡半。這裡名叫沙地,因為一鏟子下去全是黃沙。英金河就在不遠處流淌而過,這裡卻連一點兒水都存不住,連草原上最耐活的胡楊都活不成,放眼一望,極度荒涼。所以沒人在這裡耕種或放牧,很久之前就是無主的荒地。 知州誠實地把實際情況告知教士。教士對此並不介意,當年聖彼得也是在一塊磐石上立起的教堂。更何況這片沙地足夠寬闊又安靜,對於動物園來說最合適不過。 杜知州甚至還準備了一小筆錢,作為教士遭遇馬匪的補償。 看到這筆錢,教士想起了一個非常棘手的麻煩,如坐針氈。不過他沒有當場表露出來,而是謝過知州,先行告辭。杜知州熱情地說,過兩天衙門會派專人嚮導,帶教士去實地勘察一下,再辦地契,七天之內就可以把所有手續走完。 柯羅威教士回到大車店時,薩仁烏雲還沒回來。他走到自己的房間,關上房門,開始仔細地盤算這個棘手的麻煩。即使是當年的聖彼得,恐怕也會面臨同樣的窘境。 麻煩只有一個:錢。 教士在美國的身家很豐厚,不過他帶來中國的錢幾乎都用來買動物和準備車輛了,只剩下很少的一筆,和公理會的撥款以及會督的私人饋贈擱在一起,存放在老畢馬車的一個箱子裡。這些自然全都被馬匪搶了個精光,此時教士身上只剩極有限的一點點銀圓,連維持動物們的日常開銷都不夠。 好在赤峰州已經通了電報,他可以通知北京的公理會總部,讓他們重新匯一筆款子過來。不過公理會本身的預算有限,尤其是會督曾經激烈反對運送動物,從他們那兒得到的援助不會太多。這些錢,再加上杜知州的補償,教士很快得出一個結論: 短期內能湊出來的經費,只夠修一個建築。 要麼是教堂,要麼是動物園。二選一。 對於普通傳教士來說,如何選擇顯而易見,但柯羅威教士卻猶豫起來。建教堂是他的職責,可剛才進城時赤峰居民注視動物的好奇眼神,讓他在茫茫草原上看到一條金黃色的道路。柯羅威教士想起《浮士德》裡的一句話:「多麼美好啊,請讓我停留一下。」 「你究竟是為了建動物園而去赤峰傳教,還是為了去赤峰傳教才建動物園?」會督的質問又一次迴響在教士的耳邊。柯羅威教士沒了頭緒,他抓了抓頭,把計算過的紙揉成一團丟進垃圾筒,然後起身前往馬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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