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草原動物園 | 上頁 下頁
三二


  「來,我帶你去看個東西。」薩仁烏雲拽著教士的手,朝著夕陽落下的方向走去。

  他們越過溝坎,爬上草丘。教士看到在草丘的頂上,矗立著一個大大的圓錐體石堆。它大約兩米高,尖頂上插著三根柳條枝,石塊彼此鑲嵌得很巧妙,縫隙之間還夾著幾條幾乎褪掉顏色的破爛哈達,正隨風飄舞。

  薩仁烏雲告訴教士,這種東西叫作敖包,是寄寓著神聖魂魄的神物,同時也是茫茫草原上的路標,為旅人指引方向。每個牧民路過時,都要停下來祈禱,並親手添加幾塊石頭或幾捧土。此時黃昏籠罩,天地之間的邊緣都模糊起來,唯有這個不知何時建起的敖包,形體依舊清晰,與周圍格格不入——就像是混沌大海中的一座燈塔。

  雕著花紋的皮靴踩在草皮上,薩仁烏雲一步步走到敖包近前,從腰帶裡掏出幾塊形狀各異的石子,虔誠地把它們一一塞進敖包的石堆裡。要知道,在草原上,石塊並非唾手可得,她一定是在白天趕路時就在刻意搜集了。

  教士忽然注意到,這些石頭的形狀與他帶來的動物頗為相似。最大的那塊,拱起一條如同萬福臀部的大曲線。次大的石頭圓滾滾,如鬃毛完全展開的虎賁。其他的也各有神韻,能與這些動物一一對應。他數了數,一共是十一塊,最後那一塊石頭的樣子很像自己。

  有那麼一瞬間,他感到有些不安,想起從前讀過的一些博物書籍,似乎非洲或南太平洋的某些原始部落會用這種方式詛咒仇敵。不過這個念頭稍現即逝,這裡是草原,薩仁烏雲不會做這樣的事。柯羅威教士雖然只與這個女子相處不到一天,但對她卻抱有莫名的信任。

  薩仁烏雲並不知道教士的心思,她在敖包前認真地擺佈著石塊,嘴裡還喃喃念誦著什麼。過不多時,所有的石塊都放入了敖包,使它的形狀發生了一點點改變。

  她起身對教士道:「敖包是一扇大門,走過它,你就能看到真正的草原。」

  教士開口問道:「你現在要祈禱嗎?」

  薩仁烏雲唇邊露出一抹微笑:「不,我要跳舞。」

  還沒等教士有所回應,她舒展雙臂,居然在敖包前跳起舞來。

  她的舞姿相當緩慢,兩條長長的手臂交替在半空劃過,動作玄妙,體態婀娜,頭上的小掛飾叮噹地響起來。也許是黃昏光線折射的原因,以她白嫩的手指為中心,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漣漪正在向四周擴散開來。教士感覺,整個草原都開始變得不太一樣了,模糊扭曲,仿佛一位失望的畫家正在用抹布瘋狂地擦去畫布上的油彩。所有的東西都化為一抹含混的顏色,唯有薩仁烏雲和敖包還保持著清晰的形體。

  在迷亂中,柯羅威教士恍惚看到一個小小的黑影從敖包的石堆空隙裡鑽出來。它就像是縮小了幾十倍的虎賁,先是探出腦袋懶散地晃動一下,然後跳出敖包,發出一聲小小的嘶吼,朝著草原深處狂奔。那個深褐色的身影,很快就融入一片不斷旋轉的斑斕色彩之中,再也無從分辨。

  隨後其他動物的身影也紛紛跳出敖包,義無反顧地投入到旋渦中去。最後只有兩個身影留了下來,一個體形巨大,似是一頭大象,還有一個人影站在大象旁邊。它們圍著敖包轉了幾圈,似乎有些猶豫。

  柯羅威教士的嗓子似乎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想呐喊,卻喊不出聲音。薩仁烏雲的舞蹈越發快速起來,似乎在催促它們。終於,那兩個黑影相互依靠著,一步步離開了敖包。那一瞬間,它們的形體跟隨周圍的漣漪一起顫動起來,逐漸潰散、消融……

  就在這時,夕陽的最後一束光芒奮力地照射過來,它們的身形一震,再度凝結起來。它們想要調轉頭,可薩仁烏雲的舞蹈倏然中止,漣漪消失了,糾結在一起的色彩和形體再度散開。柯羅威教士從恍惚中恢復過來,整個草原已徹底落入暗夜之中。

  「剛才一定是我的幻覺。」柯羅威教士心想。他定定心神,再次朝前看去。遠處可以看到隱約的火光,那是護衛們點起了篝火。整個世界恢復到他所熟悉的樣子。一直到現在,他都無法確定,到底是黃昏導致的恍惚,還是薩仁烏雲施展了什麼奇怪的法術。

  薩仁烏雲從敖包旁走開,雙頰有些泛紅,呼吸急促。她對著教士嫵媚一笑,拖著他朝營地走去。—路上,她輕輕哼著歌調,腳步輕快,卻沒做任何解釋。教士也不好意思去追問。

  回到營地之後,那些動物一個個睡得很香甜,只有萬福還醒著。她對剛才的異象似乎有所感應,直到教士摸了摸她長長的鼻子,她才發出一聲安心的低號,繼續埋頭吃草。

  「你會明白的,教士先生,晚安。」薩仁烏雲鑽進帳篷,把簾子掛了起來。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這個車隊跨越了數不清的草原與河流,先後七次看到太陽和月亮,也看到很多敖包。然而那種幻象再沒有出現過。

  很快風景發生了細微變化,丘陵與山地逐漸增多,草原的顏色也漸漸斑駁起來。當教士第八次在清晨跨上馬,迎著第一縷晨曦朝遠方望去時,他看到一座巍峨的紅色山峰矗立在地平線邊緣。它的每一塊石頭都是紅色的,像一團凝固的火焰,直沖天際。

  無須言語,柯羅威教士一下子就明白了,那裡就是赤峰,他的應許之地。

  他淚流滿面。這一段堪比摩西出埃及的史詩旅途,終於要結束了。

  赤峰是一座奇特的城市。它首先給人留下印象的不是建築,而是城市裡洋溢著的一股奇特味道。這味道混雜著青草、牲畜糞便、煙土、火藥和酥油,穿行於大街小巷,滲入每一戶人家。即使你把窗戶關緊,也無濟於事。

  味道裡的每一點兒成分,都來自于不同的過客。赤峰城裡有出關的參客、走口的老西兒商賈、翁牛特旗的牧民、光頭的喇嘛、關內的農民、扛著土銃的旗丁護衛與蒙古王爺的儀仗。黃土道面上滿布寬窄不一的車轍,就連房屋也個性鮮明。灰瓦山脊屋頂是自由平民的居所,有彩雕和紅柱子的都是貴族,如果院子裡還高高豎起竿子,那麼這個家族一定屬於皇室(這裡,柯羅威教士理解錯了滿族和皇室的區別)的後裔。蒙漢混居,各自都強烈地彰顯著存在感。

  這些高高低低的建築堆積在一起,形形色色的人穿梭其間。整個城市,就如同柯羅威教士跌落的那一片海泡子,裡面混雜著極純淨和極污濁的東西。它們攪和在一起,不分彼此,卻又涇渭分明。

  另外一個讓教士印象深刻的,是赤峰的風。

  無論四季,赤峰城上空始終吹著大風,人的眼睛可以輕易分辨出風的形體,因為它裹挾著大量黃沙,時而在天空飛舞變化,時而穿行於大街小巷。狹窄的街道如冬天的枯樹枝杈一樣密佈城區,兩側是一片片低矮的漢式房屋。為了防沙,每一棟房子的窗戶都開得很小,用寬寬的木簷遮住。遠遠望去,像是一群對外界充滿警惕的草原沙鼠。

  柯羅威教士想起了自己剛離開北京時,在官道上看到的那一片混亂。雖然雜亂無章,其中卻蘊含著微妙的秩序。他相信,只有從亂流中將這條規律捋清楚,才能真正把握這座城市的脈動。

  就在柯羅威教士好奇地審視這座應許之城時,城裡的居民也在好奇地觀察著他們。

  運載奇特動物的車隊進入城市,還是大名鼎鼎的薩仁烏雲帶頭,這個奇異的組合轟動了整個城市。居民們爭相湧過來,無論是商鋪掌櫃、夥計還是工匠、小販,都簇擁過來,就連一些披著紅袍的喇嘛也混在其中,向大車架上看過來,指指點點。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