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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司鐸恰好在那時候作為教會使者,前往草原辦事,在翁牛特旗一帶遇到了金丹道的小部隊。隨行的人全數被殺,司鐸的脖子也被砍了一刀,幾乎喪命。他趴伏在一輛勒勒車下方,奄奄一息。就在關鍵時刻,前來鎮壓叛亂的朝廷軍隊趕到,及時擊潰了那支隊伍,司鐸才算撿回一條性命。

  這場叛亂終於驚動了朝廷,朝廷派出了一位叫聶士成的將軍以及精銳部隊。聶將軍把行營紮在了喀喇沁旗的王爺府內,與叛軍激戰數月,整個草原血流成河。最終官軍成功擊斃主事的幾個首領,把這場叛亂鎮壓了下去。

  可是,群龍無首的叛匪們並沒有全數伏法,那些僥倖逃脫的金丹道和在理教的信徒逃去了草原深處,他們變成了馬匪,如同狼群一樣四處遊蕩,看到落單的人就撲上去狠狠吞噬。在黑夜裡,他們會呼嘯著沖入村落城鎮,屠戮一空,並在天亮前迅速離開。

  草原太過廣袤,即使是朝廷的勢力,也無法徹底控制。軍隊只能勉強保護商路的暢通,至於商路之外的遼闊地帶以及那些遊蕩的馬匪,他們無能為力。

  從此以後,赤峰州的周邊地區變成了一個不可理喻的蠻荒世界,沒有規則,沒有律法,甚至沒有道德,只有最貪婪和最殘忍的人才可以生存下來。每一個深入其中的人,都要面對充滿危險的未知。

  在這次叛亂之後,教會在草原的影響力一落千丈,當地人對他們的敵意前所未有地高漲起來。信徒勢力要麼被連根拔起,要麼轉入地下。據說在遙遠的林西和巴林,還有為數不多的比利時人在傳教,可這只是傳言,無法確認。歐洲各差會紛紛發出通告,告誡傳教人員在局勢好轉之前,不要輕易接近這個地區。結果從那一次叛亂開始,整個赤峰州幾乎回到了法國遣使會抵達前的狀態,甚至更惡劣幾分。

  司鐸本人得到了朝廷軍隊的庇護,僥倖回到承德養傷。那一道觸目驚心的傷痕,就是上帝賜予他的考驗。他痊癒之後,本來打算申請歸國,可嚴重的肺部後遺症讓他無法長途跋涉,聖公會乾脆指派他接手北大溝教堂,止步于承德這個文明世界的邊陲。

  於是,司鐸就成了這條邊境的守關人,提醒每一個試圖深入其中的人,不要進去,不要進去。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回過赤峰州。」司鐸的聲音裡帶著淡淡的遺憾。

  司鐸的故事講完了,柯羅威教士感歎連連。他沒想到,此時的赤峰州居然是這麼一番局面。教士忽然理解了那個官吏在蓋關防大印時的眼神,那是一種目送羔羊步入死亡界域的眼神。

  他抱怨了幾句公理會總堂的無能。他們在中國的影響力實在是太有限了,這麼危險的事情,傳教圈子裡應該早有預警,他們居然沒有提前告知,實在是太不應該了。

  「這倒是可以理解。你們公理會的人可沒什麼好名聲,這都要拜那一位會督所賜。」司鐸略帶嘲諷地說。

  教士有點兒尷尬地舉起咖啡杯,啜了一口。他知道司鐸指的是什麼事。

  那是在庚子事變時發生的。聯軍進入北京城以後,公理會北京會督梅子明趁亂搶劫了一座蒙古王府。他將搶劫來的贓物進行了公開拍賣,從中牟取了大量好處。他還找到一批自稱遭到了迫害的教徒,以代言人的身份,帶領他們大張旗鼓地找到當地衙門,要求高額賠款。他還冒充軍隊,前往四處的鄉村進行劫掠,把當地農民抓過來,先敲詐一通再強迫入教。梅子明甚至還私設公堂,用非法的手段構陷了許多無辜民眾。

  這些事做得太過露骨,以至於連聯軍隨行的記者都看不下去,在新聞中予以披露。很快此事被著名作家馬克·吐溫在北美《民友報》《論壇報》登報揭露,梅子明被迫公開道歉。這導致公理會陷入一場嚴重的名譽危機,不得不召回梅子明,儘量低調處理。可這則新聞已經在中國散播開來,以各種形式傳到了整個北方地區,其中不乏添油加醋的內容,以至於公理會一度成了詐騙犯的代名詞。

  公理會之所以從美國調撥了一批像柯羅威教士這樣的新鮮血液來中國,正是想彌補梅子明的愚蠢過失。

  柯羅威教士對梅子明事件充滿了憤慨。這個無恥之徒的惡劣勾當,讓會中一部分虔誠的牧師遭到了連帶的名譽損失。但他沒想到的是,這件事居然比主的福音傳播得更快,連赤峰州這樣的邊陲都知道了。

  真應了那一句古老的中國諺語: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

  「在一個充滿敵意的地方,一個聲名狼藉的人很難展開局面,更不要說你那個荒唐的動物園計劃。我建議你從這裡返回京城吧,反正那裡還有很多空白等著填補。蒙古草原就在這裡,它不會跑掉,即使晚一點也沒關係。」司鐸這樣勸道。

  可柯羅威教士非但沒露出怯懦,反而眼睛閃閃發亮。未知對他來說,充滿了誘惑,尤其是聽說前方荊棘遍佈,讓他的信心愈加高漲。不正是因為那裡艱難,所以上帝才會給予啟示嗎?大家都坐在自己的無花果樹下休憩,總得有一個人起身遠行,邁向沙漠。

  再者說,他可不是一人隻身前往,他還有一支堅不可摧的信仰大軍。這支軍隊也許打仗不成,但對於傳播福音來說,絕對是強勁的助力。一幅畫面浮現在他的腦海裡,無數動物站成一排,徐徐走過茂密翠綠的草原,引來無數圍觀的牧民,這也許才是他欲罷不能的真正原因。

  柯羅威教士坐在座位上,一時間竟然神遊天外。司鐸再三呼喚他的名字,他才如夢初醒。

  「即使局面如此艱辛,你還是堅持要去嗎?」司鐸提醒他,那條傷疤一鼓一鼓,至今還隱隱作痛。

  柯羅威教士豎起一根指頭:「我們美國人有美國人的辦法。」他的右眼眨了眨,露出不太像是教士的輕佻神氣,然後把杯中的咖啡一飲而盡。司鐸見這個傢伙如此固執,歎了一口氣。他倒忘了國籍的問題。以一個英國人的視角來看,美國人幾乎都是像柯羅威教士這樣,天真爛漫,膽子和想像力都遠超理性。

  司鐸沒有繼續勸阻。不過他提醒到,赤峰州不同於其他地方,它誕生的時間太短了,這個國家根深蒂固的傳統還不足以深入它的骨髓魂魄。這對傳教是件好事,可同時也增加了許多不確定的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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