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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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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個提醒,柯羅威教士連忙請他具體說說。司鐸沒有什麼保留,一一作了回答。赤峰居民的信仰始終處於一種模棱兩可的狀態,平時模糊不堪,無法捉摸,可一旦試圖去探究、去接近,他們的精神世界立刻凝結成形態不一的信仰支柱,甚至每次呈現的形態都不同。此前的金丹道叛亂,隊伍裡同時存在著十幾種信仰和教義,有道教、佛教、喇嘛教和一些十分簡陋的民間信仰,它們彼此融合滲透,連不同體系下的神祇都可以並肩供奉,這在基督徒看來,實在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此前去傳教的人,要花費大量時間理解這個狀態,並學會如何應對。 可惜這些辛苦開墾的前人都是天主教的,不然,柯羅威教士所代表的公理會就可以直接將成果繼承下來。事實上,公理會正是意識到自己在東蒙一帶太缺乏存在感,所以才會把赤峰也納入傳教備選名單。 柯羅威教士還仔細地詢問了司鐸,當初的教士們是如何傳播福音的。結果他發現大部分傳教者——無論是天主教還是新教——只是照本宣科,對著民眾朗誦《聖經》佈道,舉辦祝聖儀式,發放聖餐等,不屑去瞭解當地的情況,更不願意花費心思去調整。 他們的做法,就像剛剛抵達歸化城的華國祥那樣,用力甚勤,卻只是自說自話。如果你都不能深入民眾的內心,又如何能說服他們跟著你走呢?到底是該走向信眾,還是讓信眾走來,這在公理會內部也是一個充滿爭議的原則問題。 每次想到這個,教士就一陣得意。他始終認為,草原動物園是個非常絕妙的主意,是解決這個困惑的最好途徑,甚至比電影放映機還好。因為這是最古樸的交流,當初亞當和夏娃在伊甸園裡就是這樣做的。 柯羅威教士無意批評遣使會、聖心會和聖公會之前在赤峰州的做法,但他相信自己將開創一個新的時代。他挺直了身子,像一位檢閱軍隊的將軍,又像是帶領部族離開埃及的摩西。教士知道謙卑是重要的美德,可有時候也忍不住會流露出小小的得意。 面對這位信心滿滿的傳教士兼飼養員,司鐸無話可說。但他必須承認,這是十幾年來所有前往赤峰州的教士中最有活力的一位。司鐸雖然風燭殘年,對於生命力的強度反而更加敏感。他仿佛看到,眼前一片草原上的熊熊野火,明快耀眼,火苗不時幻化成各種動物的樣子,試圖把接觸到的一切都投入到燃燒中來。 老人沉思片刻,顫巍巍地起身,為這位膽大妄為的美國人做了一次祈禱。然後他伏在桌子上,用毛筆寫了一封中文信,仔細地折疊好。 司鐸告訴柯羅威教士,他當年在赤峰州只來得及發展了一個當地信徒,姓汪,金丹道鬧起來以後,他們的聯繫就斷絕了,再沒什麼消息。如果這個人現在仍舊信心堅定的話,也許可以幫上柯羅威教士的忙。 柯羅威教士向司鐸鞠躬表示感謝,畢竟兩人分屬不同教派,能夠如此不吝援手,已經算是意料之外的收穫。 此時外面的陽光非常燦爛,透過彩色玻璃射入教堂空曠的空間,營造出一種迷離聖潔的氛圍。柯羅威教士忽然又異想天開了一下,衝動地握住司鐸的手,問他是否願意一同前往赤峰州。 「我來幫你走完當年的那條路。」他這樣說。 司鐸苦笑著回絕了這個提議,他已經太老了,從精神到肉體都不能承受這樣的重任。司鐸轉過身,拉開櫃櫥,把剩下的半罐咖啡交給柯羅威教士:「我會為你的前程祈禱,不過這些苦澀,只能由你自己在未來慢慢品嘗了。」 柯羅威教士懷揣著咖啡罐和書信,離開了大北溝教堂。當他邁下臺階時,背後忽然響起一陣洪亮的鐘聲。 鐘聲很生澀,似乎已經很久沒有敲響過了,韻律裡還帶著一絲絲憂傷,就像是即將開始的送葬,就連天上偶爾路過的白雲都稍稍放緩了腳步。柯羅威教士回過頭去,抬高視線,看到鐘樓上一個佝僂的身影正奮力敲著銅鐘。 教士有一種強烈的感覺,那不只是在為自己送別。 事就這樣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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