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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


  「從那裡走,也許比官道更近一些,能更早抵達赤峰州。」老畢說出了真實的用意,然後盤著腿坐下,給教士詳細地講解了一下。

  承德到赤峰州之間,被崇山峻嶺阻隔,其中最雄壯高大的一道山嶺叫作茅荊壩。所謂的「壩」並非是真的堤壩,而是說山嶺平整寬大,橫亙百里,如堤壩一般牢牢阻擋在面前,山勢雄峻,極難翻越。所以官道一般都向東繞到卓索圖盟的平泉、塔子溝、建平,再到赤峰州。這條路上的巡檢稅卡太多,商隊走起來要繳好幾次稅。

  此前柯羅威教士跟老畢約定的是一次性付清所有費用,然後所有開銷都由車隊自己承擔。所以走這一條路,對老畢他們來說,並不合算。

  而武烈河西北方向的木蘭圍場,本來是皇家御用,不許老百姓接近。但這年頭不太平,天子自顧不暇,那地方已經好多年沒人來了,就剩幾個守荒場子的滿營和漢戶佃農。從那裡穿過一條叫作塞罕壩的山嶺,可以更快地抵達赤峰州。因為沿途沒有稅卡,總有人偷偷從圍場往來蒙古與承德,逐漸形成一條非法的便道。

  老畢總跑口外,這些彎彎繞繞的道兒都清楚。他看出柯羅威教士對草原懷有很大的興趣,便極力遊說他從圍場走。他在解釋的時候,隱瞞了稅卡,只是反復強調這是一條更近的路,而且可以看到更漂亮的草原。

  在老畢看來,這麼走對教士來說沒有損失,而對自己來說,路上少交點兒稅,自己就能多落下點兒,是兩全其美的事,不算陷害。自己也從來沒撒謊,每一句話都是真的,只是有點兒避重就輕罷了。

  柯羅威教士被這一連串地名搞得有點兒暈頭轉向,既然老畢說可以儘快看到草原,而且還能早一步抵達赤峰州,他也沒什麼要反對的,便欣然答允下來。

  不過如果要走圍場那一條路,他們暫時還不能出發。

  走木蘭圍場,那一路上人煙稀少,補給點不多,必須得把物資備足。之前幾天的跋涉,車隊消耗很大,急需大量補充。因此老畢得去承德府重新採購一批貨,大約得花一天的時間。

  教士覺得多休息一天也未嘗不可,可以讓萬福在武烈河裡多泡泡澡,去一下暑氣。

  老畢說到這裡,不由得罵罵咧咧。若不是承德府那位矯情的官員下達了禁令,車隊今天在城裡就能直接把事辦完了,省得還得進城出城多一道手續。

  好在這道命令只限於車隊本身,卻沒有限制人身自由。老畢決定明天進城去採辦,他順便問了一句柯羅威教士要不要去城裡轉轉,可以帶他去吃驢肉火燒。教士猶豫片刻,還是婉拒了一同進食的邀請,那種東西他可吃不來。但對於進城,教士卻顯得很有興趣。

  「今天聽那位官員說,承德府裡也有一座教堂?」教士忽然問了一個問題。他的記憶力很好,記得官員曾經提到過這件事。

  老畢「嗯啊」了幾聲,這事他知道,那座教堂應該就在大北溝,好像有些年頭了。不過具體是個什麼教堂、裡面有什麼人,他就不太清楚了——畢竟這事跟買賣沒關係。

  「怎麼?您想過去看看?」

  「是的,我希望多瞭解一下赤峰州的情況。」

  教士覺得,承德是北京前往赤峰州的中點,如果福音能在這裡紮根,那麼對他接下來的工作一定大有裨益,有必要去拜訪一下。

  到了次日,其他車夫和動物都停留在武烈河的河邊休整。老畢帶著教士,兩人步行來到了承德城。進城以後,老畢先把教士帶到大北溝,然後自己去忙採購的事情了。

  那座教堂矗立在一座淺綠色的小山丘腳下,造型是傳統的哥特風格,磚木混合結構,約有三層高。教堂周圍沒什麼居民,只有稀稀拉拉的幾片樹林掩映,看起來有些落寞。教堂頂端有一座小銅鐘和天使像,兩側的玻璃窗都是彩色的,這些細節都讓教士感到分外親切。

  這座教堂是聖公會所建,已經很有年頭了,教民不算多,勉強維持而已。現在的主持者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英國司鐸。他聽說有公理會的人來拜訪,親自拄著拐杖迎出來。

  這位司鐸的皺紋比教堂裡的蜘蛛網還密集,整個人衰老不堪,深陷的眼窩透著點兒對塵世的厭倦。他禮貌而冷淡地把柯羅威教士請進教堂,並親手為他泡了一杯咖啡。

  在承德這個地方能喝到地道的咖啡,可真是意外的收穫。柯羅威教士迫不及待地一飲而盡,意猶未盡地嘖了嘖嘴。咖啡豆有點兒陳腐,應該珍藏了很久,苦味頗重。「很抱歉沒有加糖,我想苦咖啡對提醒我們的處境更有意義。」

  老司鐸顫巍巍地用英文說道。

  教士為這個絕妙的比喻鼓掌喝彩,然後又要了一杯。兩個人一邊啜飲,一邊談起話來。司鐸問教士這是要去哪裡,柯羅威教士很自然地向他吐露了要去赤峰州傳教的決心。從他小時候讀《馬可·波羅遊記》到地圖上那座紅色的山峰,從華國祥到萬牲園,教士把自己的計劃說得滿懷豪情,司鐸卻始終保持著沉默。

  很快教士結束了熱情洋溢的演說,然後謙遜地表示,自己對這片土地不是很熟悉,希望司鐸能夠分享一些在承德以北地區傳教的經驗,要是能聽到他在赤峰州的一些親身經歷,那就最完美不過了。

  司鐸聽到這個問題,慢慢站起身來,把黑色的長袍唰地拉開。柯羅威教士看到,這個老人的脖頸右側有一道極深的刀痕,從脖頸一直延伸到左胸腋下,刀痕兩側發黑,如同一條繩子把整個人吊在絞刑架上。

  「我的上帝,到底發生了什麼?」

  「您剛才問我,我親身經歷過的赤峰州的情況,這就是答案。」

  司鐸告訴柯羅威教士,赤峰州原本並非如他想像中的那樣,而是被上帝遺忘的蠻荒角落。早在十幾年前,草原曾一度被主的光輝所籠罩。此前負責蒙古地區傳教的是法國遣使會,先後在苦力吐、馬架子一帶設立傳教點,可惜毀於拳亂。後來荷蘭的聖母聖心會進入這一地區,聖心會的傳教士都是意志堅定的人,利用庚子賠款,在馬架子修建了一座哥特式的東山教堂,發展信徒。鼎盛時期有將近三千人,每週都有瞻禮。

  可是那些傳教士總帶著歐洲式的固執和傲慢,屢次與當地人起衝突。數年之前,他們試圖向當地商鋪強行借糧,結果導致了一場衝突。衝突中,一位教士槍殺了當地金丹道和在理教的一名宗教領袖,並揚長而去,官府亦置若罔聞。消息傳出之後,引發了一場席捲整個草原的大叛亂。(事實上,金丹道叛亂的真實原因與教會關係不大,司鐸顯然有他自己的視角,將兩件事情之間的因果誇大化了。)

  這一場金丹道的叛亂規模十分龐大。叛軍從赤峰州、喀喇沁、土默特一直打到巴林,巔峰時佔領了幾乎整個東部草原。叛軍在控制地區實行近乎殘酷的鐵腕政策,逮到不服從他們的牧民和農夫就殺,抓到為朝廷效力的官吏和士兵也殺,至於傳教的和信教的,更不會放過。

  那些人並不關心聖公會和天主教的區別,只要戴著十字架,就會被揪出來處死。在這場混亂中,先後有十幾名教士和幾百位教民被殺,教堂、公所等傳教場所也被焚毀了數座。教會在赤峰州與兩盟十幾年的墾殖成果毀於一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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