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草原動物園 | 上頁 下頁 |
| 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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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其他動物,它們的情緒都很穩定。蟒蛇繼續盤睡,狒狒們互相爭搶著吃食,兩匹虎紋馬不住地踢踏。虎賁對這一天也很滿意,它吃了五斤羊肉、五斤豬肉,然後在籠子裡躺了一天,除了顛簸沒什麼可抱怨的了。它的存在,還帶來一個意想不到的好處,車隊停放處周圍沒有別的生物敢靠近,包括盜賊和野獸。 當晚的雲層很厚,沒有月光和星光,整個大車店周圍都漆黑不見五指。教士睡不慣滿是跳蚤和汗臭的大通鋪,起身走到樹林裡來。沉滯的夜色吸納掉了所有的聲音,萬福正安靜地站在林中,只能勉強看到輪廓。今天一天的跋涉,讓她疲憊不堪,早已睡著。蒲扇大的耳朵不時抬起來,旋即垂下去,教士猜測她大概是在做夢,不知在大象的夢裡,是否會出現家鄉的景象。 虎皮鸚鵡沒有睡著,它聽到教士的腳步聲,就振起翅膀飛了過來,張開大嘴要叫。教士連忙把它捏住,塞進口袋裡。 教士先檢查了一遍其他的籠子,然後撿起一根樹枝,在萬福旁邊的沙地上畫了一張地圖,他把一塊紅色石塊放到了上面,代表赤峰。教士靠在萬福巨大的身軀旁,喃喃地隨意說起未來的期望,不知是說給聽不見也聽不懂的大象,還是說給自己。 他的眼前出現一個寬闊而精緻的大院子,面積起碼有二十英畝,裡面遍佈灌木和柳樹,旁邊還有一處水源。這是教士希望見到的動物園,這裡的正門是一個拱形月門,要塗成綠色,上面纏著藤蔓。拱門的正上方是一個十字架,還要有月桂花冠和一顆孤星,這樣人們會像東方的三位賢者一樣,趕來這裡。萬福的象舍就在最中央的地帶,旁邊是虎賁的假山和虎紋馬的跑場。教堂與動物園毗鄰而建,要有一個高高的鐘樓,遊客們觀賞的同時,就能聽到教堂的鐘聲召喚…… 他一邊說著,一邊在沙地上勾勒。不知何時,啪嗒一聲,樹枝落在地上,教士就這樣靠著大象,沉沉睡去。次日當他被頭頂的陽光曬醒時,發現萬福正溫柔地注視著自己,身上還蓋了一層用鼻子卷來的樹葉,小尾巴擺來擺去,驅趕著試圖靠近的蚊蟲。 「赤峰就在前頭,今天還有很長的路要趕。」教士說,也不知道萬福是否能聽懂。萬福沒表示什麼,反而是那只虎皮鸚鵡嘹亮地喊了一句:「死鬼!」然後自己飛進車廂,落在架子上。 接下來幾天的行程,沒有特別值得一提之處。自從加裝了裹腳布以後,萬福走起路來越發順暢,除了速度稍微慢一點外,沒什麼異狀。原先教士很擔心她長期營養不良,貿然做這種長途跋涉,健康說不定會出問題。但出乎意料的是,萬福的身體非但沒惡化,反而因鍛煉而愈加健壯,邁步的姿態更加有力,休息的間隔變得更長。 在一些上坡路和不利於行車的溝坎地帶,萬福還發揮出了那些轅馬所做不到的功能,用自己的身軀把馬車一一拽過去。萬福靠著這種方式,很快在車隊裡建立起了小小的權威。圍觀的車夫們嘖嘖稱奇,覺得如果有這麼一頭大象拉車,好像也不錯。不過他們在打聽完大象的食量之後,一個個紛紛搖著頭離開。 每天晚上車隊休息的時候,教士都會跑到萬福身邊,貼著她的身軀勾畫未來,然後一覺睡到天亮。老畢覺得教士總睡在外頭,既不安全也不衛生,可他根本沒法說服教士,只好也跟著過去,手執一根大棒,防止意外發生。 老畢的擔心是有道理的。第五天夜裡紮營的時候,附近村子裡的一個小偷試圖湊近車隊,他看上面裝滿了東西,想占點便宜。結果還沒等動手,五隻敏感的狒狒就吵鬧鼓噪起來,在籠子裡又叫又跳。老畢和車夫們都被驚醒,朝這邊跑過來。 小偷不甘心,猛地掀開苫布想順點東西再走,沒想到一股帶著威脅的惡臭撲面而來,差點把他熏暈。小偷定睛一看,眼前是一頭從來沒見過的兇猛野獸,正張著血盆大口,齒間似乎還掛著血淋淋的肉塊——登時被嚇得魂飛魄散,躺倒在地不省人事。 被吵醒的虎賁覺得莫名其妙,打了一個呵欠,繼續趴下沉睡。 經歷了這麼一個小小的插曲之後,接下來的路途變得很是順暢。柯羅威教士在半路上時不時地跟老畢聊天,打聽關於赤峰的各種細節,甚至還學了幾句蒙語。 老畢給柯羅威教士解釋了一下,北京往西北,出了張家口以外,叫「口外」;往東北,出了山海關以外,叫「關外」。而赤峰恰好位於兩者之間,是聯繫東北、直隸與蒙古的必經之處,五路通衢,商埠雲集,是塞外一處重要的樞紐,物產豐富。這次去赤峰,老畢承認自己打算回程時弄點兒正北黃芪,只要能運回京城,利潤頗豐。 一談起生意經來,老畢開始喋喋不休。柯羅威教士發現老畢這個人對外地風土毫無興趣,只關心買賣能不能賺錢,便放棄了攀談的打算。他把車廂簾子拉上,想圖個清靜,卻發現還得面對虎皮鸚鵡的不停聒噪。 從北京到承德府,整個車隊走了足足七天。這一路除了鸚鵡和老畢的嘮叨之外,沒有發生任何令人不快的意外。動物們的狀況都很穩定,連脾氣最惡劣的兩匹虎紋馬都認了命,老老實實跟在車後頭走。 承德府是清朝皇帝在夏季避暑時居住的宮殿,同時也是一條文明的分界線。 它的城門巍峨高大,氣度不凡。一進城,柯羅威教士就感覺到,這裡的建築和京城風格差不多,但居民的氣質卻有了些許變化,他們講話嗓門變得更高,步伐也大了很多,穿著直率而鮮明。柯羅威教士在中國待了這麼久,憑藉著敏銳的觀察力,已經可以分辨其中的微妙差異——戴瓜皮帽的是北上的山西皮貨商人,他們總喜歡眯起眼睛,用細嫩修長的手指拈著唇邊的兩撇短須;穿藍色單袍和紫色平頂氊帽的是蒙古牧民,他們臉膛黑紅,皮膚粗糙,雙腿因為常年騎馬而微微外撇;還有些虯髯大漢,他們腰纏緊布帶,敞開短衫,沖過路的人投來警惕的目光,多半是來自滄州的鏢師了;只有滿洲官吏們仍舊冷漠呆板,一如京城。 他們把車隊停在了距離承德府衙門最近的一處場子,然後老畢帶著柯羅威教士來到當地衙門,辦理通行手續。教士拿出總理衙門出具的許可布教文書和公理會總堂簽發的介紹信,遞給接待他們的一位官員。這位官員帶著忌憚和輕蔑草草翻了一遍,深深地打量了柯羅威教士一眼,拿起報關單子,拖著長腔兒問道:「大象、獅子、狒狒、蟒蛇和虎紋馬?這都是些什麼東西,為何要運去赤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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