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草原動物園 | 上頁 下頁
一〇


  那個不小心燒掉了教堂倉庫的小孩子,他的父親老畢是一個老車把式,在這一行當裡頗有聲望。那次失火之後,柯羅威教士寬恕了老畢的兒子,主動放棄了賠償。老畢對此一直感念於心,當他聽說柯羅威教士在四處尋找車子時,便主動找上門來,願意提供這方面的服務。

  聽完柯羅威教士的計劃,老畢猶豫了一下,這確實是個非比尋常的業務。他隨後一拍大腿,慷慨地說:「報恩不是買菜,豈能挑肥揀瘦。這件事我一定設法辦成。」

  老畢活動了幾天,終於說服了幾個車行的伴當,只要價格合適,他們願意提供大車給教士。老畢拍著胸脯,說他會親自掌鞭,保證把教士安安穩穩送到赤峰去。

  不過老畢也說,其他的動物好說,只有萬福是萬萬沒辦法運走的。

  說到這頭大象,教士在準備期間,抽空去探望了她幾次。德國飼養員確實很盡心地在照料,萬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了精神,毛皮和眼神都開始泛出光澤。她後腿上那條鎖鏈也被一位獸醫小心地取下來,不過留下了一圈黑褐色的烙印,像戴了一枚戒指似的。

  萬福每次看到教士來,都會揮舞鼻子,親熱地在教士臉上蹭來蹭去。烏黑的大眼睛裡,透著安詳與平靜,當初那股死氣沉沉的晦暗霧氣,逐漸在瞳孔裡消散。教士很高興,他從未婚配,更無子嗣,現在在萬福身上,他居然體會到了一種作為父親的樂趣。

  只要時間允許,教士會坐在象舍裡,仰著頭一待就是幾個小時。萬福從來沒有不耐煩,她總是安靜地站在教士旁邊,為他驅趕蚊蠅。

  老畢也帶著兒子小滿來看過萬福。老畢對大象有些畏懼,只敢遠遠地看著。他也不允許小滿靠近,生怕再惹出什麼禍事來。這位粗心的父親並沒注意到,一進入萬牲園,小滿的表情便放鬆下來,一改平日的冷漠。他的眼珠咕嚕咕嚕地轉動著,鼻孔翕張,緊繃的肌肉緩緩放鬆下來,仿佛這裡才是他的家。

  小滿趁兩個大人交談的時候,鑽過那一片濃密的野生綠障,一抬頭,看到一隻虎皮鸚鵡蹲在一棵喬木上。鸚鵡看到小滿,興奮地拍拍翅膀,開口講話。它在萬牲園待得太久了,學會了各種動物的聲音,一張嘴就好似一場動物的大合唱,既有馬牛的嘶鳴,也有獅虎的低吼,還有水鳥的鳴叫與貓頭鷹那淒厲的長啼。這些合唱沒有章法,更無規律可循。鸚鵡有足夠的本能去學習外界的聲響,卻沒有足夠的智慧把它們按邏輯播放出來,結果就像是一台壞掉的留聲機,隨時可能發出任何動靜。

  小滿站在樹下,咯咯地笑了起來。對他來說,這簡直妙不可言,比外面什麼都好。小滿也學著鸚鵡的模樣,居然用嗓子發出一些類似的音節。開始時,他的聲音還顯得生澀,到後來,這一人一鳥的聲音已經越來越趨近——小滿從小就有這個毛病,無法與人交談,卻可以發出逗弄老鼠和貓的聲音,這讓他的父親一度以為孩子中了邪。

  鸚鵡跟小滿呱啦呱啦說了半天,突然之間,它轉動脖頸,振翅遠飛。小滿在後頭飛跑著追過去,一人一鳥你追我趕,穿過藤蔓和灌木叢,來到了一處偏僻的獸舍。

  獸舍裡是一頭從美洲運來的野牛,它正趴伏在地上,垂垂等死。牛頭歪斜著靠在畜欄前,棕黑色的濃密毛髮散發著惡臭,眼瞼外側堆積的眼屎幾乎快變成一層硬殼面具。鸚鵡飛過來,落在高高翹起的牛角之上,哇啦哇啦地叫起來,像是在召喚小滿。小滿走過去,揮了揮手,一片密密麻麻的蒼蠅嗡地騰空而起,縈繞左右不肯離去。

  小滿遲疑地湊近野牛那碩大的頭,伸出小手去摸它的額頭。野牛的耳朵擺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沉悶的哞。小滿張開嘴,舌頭與嘴唇擺在了一個恰當的位置,也發出一聲哞,學得惟妙惟肖。野牛的兩隻牛角猛然晃動,驚起鸚鵡,整個龐大的身軀居然再度掙扎著站了起來,渾濁的雙眸凝視小滿片刻,轟然倒地,徹底死去。

  也許它已經孤獨太久,在臨死前終於聽到了來自同伴的呼喊,這才徹底釋然,安心離去。小滿呆呆地蹲坐在野牛的屍體旁邊,晶瑩的淚水從雙眼流出來,量不多,但源源不斷。他自己也說不上來為什麼要哭泣,好似一瞬間被一股超乎悲傷之上的情緒所籠罩。鸚鵡落在他顫抖的肩膀上,用尖利的喙梳理起自己的羽毛。

  小滿沒有多做停留,迅速返回到象舍前。老畢和柯羅威教士仍舊在興致勃勃地交談,完全不知道還發生過這麼一段插曲。

  後來老畢又來了幾次萬牲園,小滿每次都和鸚鵡偷偷跑去某一處獸舍。他會蹲坐在最近的地方,用手按住它們的額頭,安靜地聽完那些動物垂死前的叫聲,再用同樣的聲音去撫慰它們。棕熊、天鵝、麋鹿和阿努比斯狒狒,這些衰弱不堪的動物相繼在小滿面前安詳地死去,他忙碌得像是一位為死者臨終祈福的牧師。

  初夏將至,當油坊胡同口大樹裡的蟬發出第一聲鳴叫時,柯羅威教士的運輸計劃終於成行了。

  老畢不太虔誠,但卻是個善良而熱心的人。他對北京以北地區的風土人情都很熟稔,能夠為柯羅威教士的計劃査漏補缺。在他的幫助下,柯羅威教士才得以完成這一個史詩般的計劃。

  老畢一共動員了四輛大車。一輛是帶篷的單轅廂車,負責運送柯羅威教士和一些隨身物品。另外三輛則是加固過的寬板雙轅大車,用的是榆木花輪轂,外面還特意裹了一層鐵皮,其中一輛用來運送虎賁和它的籠子;一輛用來運送五隻狒狒與蟒蛇,還有一輛則裝載著藥品、書籍、衣物、糧食和一些工具。

  那兩匹虎紋馬不必上車,老畢專門準備了兩條挽繩,把它們拴在大車後頭,跟著車跑。這樣就可以省掉很大一部分運力。

  至於萬福這個最大的麻煩,柯羅威教士的決定是:她將跟隨車隊,步行前往。

  她的體形太龐大了,在京城無論如何也找不到能承受這個重量的馬車,老畢連洋行都問過了,沒有任何一輛馬車能單獨運走她。所以自行步行,是唯一的選擇。

  為了確認萬福可以完成這次長途跋涉,柯羅威教士還請飼養員拍了一封電報去德國,詢問萬牲園的供貨商寶爾德。對才方很快做了回復:因為體重和身體結構的緣故,大象不會跳,也不會跑,只能快走。不過它們邁步很有技巧,始終是三條腿落在地上,這讓它們消耗的體力比預想要小,也就能承擔更長的移動路程。野象狂奔起來可以達到每小時十八公里,即使是長途跋涉,象群的遷徙速度也能達到每小時七公里。

  如果寶爾德的數據沒錯的話,萬福只要每天走上四個小時,只消大半個月和一點點運氣,就能順利抵達赤峰。這對大病初愈的萬福是一個嚴酷的挑戰,但不是絕對不可實現。柯羅威教士覺得,時間可以不必那麼趕,哪怕每天只能移動幾公里,早晚也有到的一天。

  他堅信主會保佑這次的旅途。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