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的荔枝 | 上頁 下頁
四〇


  「你們別忘了,這人只用一個名字,就讓楊國忠迫使自己的副使吐出功勞,面子極大。這樣的人,在宮裡能有幾個?」

  李善德回想起今日在花萼相輝樓上看到的第三人,不由得「啊」了一聲,原來竟是他?高力士?杜甫很快也反應過來了,可仍是不解:「他就為了攔一下魚朝恩?」

  「荔枝轉運這個功勞,右相自己都要忍不住拿過去,遑論別人……」韓洄說到這裡,忽然眉頭一皺,細思片刻,神情一變。

  「不對!荔枝這事,也許最早就是從高力士那裡來的!」

  李善德與杜甫對視一眼,都很迷惑。韓洄懊惱地猛拍自己腦袋,說:「真是的,我怎麼連這麼大的事都忘了!早想起來,良元兄便不必吃這麼多苦了!」

  「到底怎麼了?」

  「高力士本來可不姓高,而是姓馮,籍貫是嶺南潘州,入宮後才改的名字。」

  這一下子,驚醒了其他兩人。高力士名氣太大,反而很少有人知道這段過往,只有韓洄這種人才會感興趣。原來,他竟也是嶺南人。

  難怪聖人特別言明一定要嶺南出產的荔枝,源頭竟在這裡。大概是高力士向貴妃誇口家鄉荔枝如何可口,才有了後面這一堆麻煩。

  李善德隨即把花萼相輝樓上的情形描述了一番,韓洄忍不住擊節讚歎:「高明!真是高明!」

  「我聽說他名聲很是忠厚。把良元叫來金明門前,大概是念在良元如此拼命的分上,略做回護吧?」杜甫猜測。

  「也對,也不對。」韓洄又拿起一枚李子,「他把良元兄叫過來,只為了能在貴妃耳畔點一句:樓下那人,就是把新鮮荔枝辦來長安的小官。如此一來,聖人和貴妃便知道了,哦,原來這人竟是他安排的。」

  說到這裡,韓洄滿臉笑容地沖李善德一拱手:「但無論如何,良元兄的量刑一定會被削薄數層,不必擔心有斧鉞之危了。御賜的這一籃子水果,雖不是什麼紫衣金綬,可也比大唐律厲害多了。」

  「為什麼?」

  「聖人剛打賞過的官員,你們轉頭就說他該判斬刑?是暗諷聖人識人不明嗎?」

  李善德震驚得半天沒說話,這其中的彎彎繞繞,真是比荔枝轉運還複雜。高力士的手段好高明,兩次模糊不清的傳話,一次遠遠地手指,便在不得罪右相的情況下攬走一部分功勞,又打壓了魚朝恩,至於救下自己,不過是順手而為。用招之高妙,當真如羚羊掛角,全無痕跡。

  能在聖人身邊服侍這麼久仍聖眷無衰,果然是有理由的。

  李善德心中略感輕鬆,可又「嘿」了一聲。當初貴妃要吃新鮮荔枝,所有人都裝聾作啞,一推二讓,一直到自己豁出性命試出轉運之法,各路神仙這才紛紛下凡,也真是現實得很。

  他奔忙一場,那些人若心存歹意,他已死無葬身之地;若尚念一份人情,抬手也便救了。生死與否,皆操于那些神仙,自己可是沒有半點掌握,直如柳絮浮萍。

  這種極其荒謬的感覺,讓他忍不住生出比奔走驛路更深的疲憊。此事起于貴妃的一句無心感歎,終於貴妃的一聲輕笑。自始至終,大家都在圍著貴妃極力兜轉,眼中不及其餘。至於朝廷法度,就像是個蹩腳的龜茲樂班,遠遠地隔著一層薄紗,為這盛大的胡旋舞做著伴奏。

  李善德搖了搖頭,拿起一枚李子奮力咬下去。他運氣不太好,籃中這一枚還沒熟透,滿嘴都是酸澀味道。

  三日之後,朝廷終於宣佈了對他的判決:「貪贓上林署公廨本錢三十貫,杖二十,全家長流嶺南。」

  明眼人能看出來,這個判決實在頗具匠心。所有涉及荔枝轉運的彈劾罪狀,一概不提,只拿一個貪贓差旅錢的罪名出來。若依唐律,貪贓區區三十貫竟要全家長流,判決明顯偏重;若依右相心情,判決又明顯偏輕,可見是經過了一番博弈,各有妥協。

  一個因從嶺南運荔枝而犯事的官員,居然被判處長流嶺南。招福寺的大師在一次法會上說此系因果循環,報應不爽,唯有恭勤敬佛,方可跳出輪回云云。

  李善德一家,就這樣徹底告別長安城的似錦繁華。這在上林署那些同僚的眼裡,只怕比死還痛苦。「那個蠢麅子,放著京城的清福不享,去了那種瘴氣彌漫的鬼地方,明年他就會後悔的。」劉署令恨恨地評論道。

  李善德自己倒是淡定得很,能避開殺頭就算很幸運了,不必奢求更多。他把歸義坊那所還沒機會住的宅子賣掉,買了一輛二手牛車,還換了一批耐放的酒。在六月底的一個清晨,他帶著夫人孩子平靜地從延興門離開。全城沒人知道這一家人的離去,只有韓十四和杜甫前去灞橋告別。

  「子美,你的詩助我良多,要繼續這樣寫下去啊,未來說不定能有大成。」李善德諄諄叮囑道。杜甫泣不成聲,挽起袖子要給他寫一首送別詩,李善德卻把他攔住了。

  「我不懂詩,給我浪費了。下次韓十四回老家時,你給他寫好了。」

  「莫咒人啊。長安城這麼舒服,我可不要離開。」韓洄笑道。

  辭別二人,李善德一家坐著牛車緩緩上路。從京城到嶺南的這條路,他實在是熟極而流。但這一次,他還是第一次有閒暇慢慢欣賞沿途的景致。一家人走走停停,足足花了四個月時間,才算是抵達了嶺南。

  嶺南這個地方流放的官員實在太多,沒人關注這個從九品下的落魄小官。趙辛民把他判去了石門山幽居,並暗示說這是朝裡某位大人物的授意。

  一轉眼,就是一年過去。

  「李家大嫂,來喝荔枝酒啦。」

  阿僮甜甜地喊了一聲,把肩上的竹筒往田頭一放。李夫人取出兩個木碗,旋開筒蓋,汩汩的醇液很快便與碗邊平齊。

  阿僮又從懷裡取出兩個黃皮,遞給李夫人身旁的小女孩。小女孩不去接黃皮,卻過去一把抱住阿僮肩上的花狸,揉它的肚皮。花狸有些不太情願,但也沒伸出爪子,只是嘴裡哼哼了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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