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的荔枝 | 上頁 下頁 |
| 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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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的田裡,一個人正揮汗如雨地攪拌著漚好的糞肥,雖然他一條腿是瘸的,卻幹勁十足。他正要把肥料壅培到每一根插在地上的荔枝樹枝下。這些枝上皆有一處臃腫,好似人的瘤子一樣,還用黃泥裹得嚴嚴實實的,隱隱已生出白根毛。如果培育得法,枝條很快就能紮下根去。 阿僮朝那邊眺望了一眼,轉身要走。李夫人笑道:「都一年了,你還生他的氣呢?既是朋友,何必這麼計較?」 「哼,等他把答應我的荔枝樹一棵不少地補種完,生出葉子來再說吧!」阿僮哼了一聲,又好奇地問道,「你們從那麼好的地方跑來這裡,你難道一點都不怪那個城人?」 李夫人撩起額發,面色平靜:「他就是那樣一個人,我也是因為這個當初才嫁了他。」 「啊?他是什麼樣的人啊?」 「好多年前了,我們一群華陰郡的少男少女去登華山,爬到中途我的腳踝崴了,一個人下不去,需要人背。你知道華山那個地方的險峻,這樣背著一個人下山,極可能摔下萬丈深淵。那些願為我粉身碎骨的小夥子都不吭聲了,因為這次真的可能粉身碎骨。只有他一言不發,悶頭把我背起來,然後一路走下山去。我問他怕不怕,他說怕,但更怕我一個人留在山上沒命。」李夫人說著說著,不由得笑起來,「他這個人哪,笨拙,膽小,窩囊,可一定會豁出命去守護他所珍視的東西。」 阿僮挑挑眉毛,城人居然還幹過這樣的事,看來無論什麼爛人都有優點。 「其實他去找楊國忠之前,跟我袒露過心聲。這一次攤牌,一家人註定在長安城待不下去。只要我反對,他便絕不會去跟右相攤牌。可這麼多年夫妻了,我一眼就看出他內心的掙扎。他是真的痛苦,不是為了仕途,也不是為了家人,僅僅是為了一個道理,卻愁得頭髮全都白了。十八年了,他在長安為了生計奔走,其實並不開心。如果這麼做能讓他念頭通達,那便做好了。我嫁的是他,又不是長安。」 李夫人看向李善德的背影,嘴角露出少女般的羞澀。 阿僮歪了歪腦袋,對她的話不是很明白。她還想細問,忽然看到李善德手持木鏟從田裡朝這邊走過來,趕緊一甩辮子,迅速跑開了。過不多時,李善德滿頭大汗地走過來,接過夫人遞來的酒碗,咕咚咕咚一飲而盡。 好酒! 這可不是米酒兌荔枝漿,而是扎扎實實發酵了三個月的荔枝果酒。 李善德放下碗,靠著田埂旁的一塊石碑緩緩坐下。雖然小臂酸痛,渾身出了一層透汗,卻暢快得很。他把碗裡的殘酒倒在碑下的土裡,似是邀人來喝。 這石碑只刻了「義僕」二字,其他裝飾文字還沒來得及刻,經略府便取消了立碑的打算。李善德索性把它扛回來,立在園旁做個伴。 他給石碑倒完酒,凝望著即將成形的荔枝園,黝黑的臉膛浮現出幾絲感慨。 在這一年裡,李善德在石門山下選了一塊地,挽起袖子從一個刀筆吏變成一個荔枝老農,照料阿僮的果園,順便補種荔枝樹贖罪。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叩石墾壤,完全不去理睬世事。唯一一次去廣州城,只是請港口的胡商給不知身在何處的蘇諒捎去一封信。 「有點奇怪啊!」 李善德暗自嘟噥了一句。他雖然不問世事,但官員的敏感性還在。荔枝在去年成功運抵京城之後,變成了常貢,轉運法也很成熟,按道理今年朝廷從五月份開始就該催辦新鮮荔枝了。可今天都七月中了,怎麼沒見城吏下鄉過問呢? 這時他聽見一陣馬蹄敲擊地面的聲音,示意夫人和女兒抱著花狸躲去林中,然後站起身來。 只見頂著兩個黑眼圈的趙辛民帶著一大隊騎兵,正匆匆沿著官道朝北方而去。他注意到路邊這個荔枝農有點臉熟,再定睛一看,不由得勒住韁繩,愕然問道: 「李善德?」 「趙書記。」李善德拱手施禮。 「你現在居然變成這樣……呵呵。」趙辛民乾笑了兩聲,不知是鄙夷還是同情。 「趙書記若是不忙,不妨到田舍一敘。新釀的荔枝酒委實不錯。」 「你還真把自己當成陶淵明瞭啊……外頭的事一點都不知道?」 「怎麼?」 趙辛民手執韁繩,面色凝重:「去年年底,安祿山突然在范陽起兵叛變,一路東進,朝廷兵馬潰不成軍。半年多,洛陽、潼關相繼失陷。經略府剛剛接到消息,如今就連長安也淪陷了!」 「啊?」酒碗從李善德的手裡墜到地上,「何至於,長安……怎麼會淪陷?那聖人何在?」 「不知道。朝集使最後傳來的消息,說聖人帶著太子、貴妃、右相棄城而走,如今應該到蜀中了吧?」 李善德僵在原地,像被丟進了上林署的冰窖裡。長安就這麼丟了?聖人走了,闔城百姓如何?杜子美呢?韓十四呢?他咽了咽唾沫,還要拉著趙辛民詢問詳情。趙辛民卻不耐煩地一夾雙鐙,催馬前行。剛跑出去幾步,他忽又勒住韁繩,回過頭看向這個鄉野村夫,神情複雜: 「你若不作那一回死,怕是如今還在長安做荔枝使——真是走了狗屎運呢。」 趙辛民一甩馬鞭,再次匆匆上路。天下將變,所有的節度使、經略使都忙起來了,他可沒時間跟一個農夫浪費口舌。 李善德一瘸一拐回到荔枝林中,從腰間取出小刀,在樹上切下一枚無比碩大的丹荔,這是這園中今年結出的最大的一枚,碩大圓潤,鱗皮紫紅。他把這枚荔枝剝出瓤來,遞給女兒。 「阿爺不是說,這個要留著做貢品,不能碰嗎?」女兒好奇地問。 李善德摸摸她的頭,沒有回答。女兒開心地一口吞下,甜得兩眼放光。他繼續把樹上的荔枝都摘了下來,堆在田頭。這都是上好的荔枝,不比阿僮種的差,本作為貢品留在枝頭的。他緩緩蹲下,一枚接著一枚地剝開,一口氣吃下三十多枚,直到實在吃不下去,才停下來。 當天晚上,他病倒在了床上。家人趕緊請來醫生診了一回,說是心火過旺,問他可有什麼心事,李善德側過頭去,看向北方,擺了擺手: 「沒有,沒有,只是荔枝吃得實在太多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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