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的荔枝 | 上頁 下頁 |
| 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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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給你們講過那個林邑奴的故事吧?他一世被當作牲畜,拼死一搏,賺得作為一個人的尊嚴。我其實很羡慕他。我在京城憋屈了十八年,如老犬疲騾,汲汲營營。我今年四十二歲了,到底憋不住,也是時候爭取一下自己想要的生活了。子美,你那一組《前出塞》,第二首固然不錯,但我現在還是喜歡最後一首多些。」 他拍著案幾,曼聲吟道:「從軍十年餘,能無分寸功。眾人貴苟得,欲語羞雷同。中原有鬥爭,況在狄與戎。丈夫四方志,安可辭固窮。」最後兩句,重複了數次,拍得酒壺裡的酒都灑了出來。 對面兩人一陣沉默。杜甫忽然開口道:「這次若是良元事發,有司會判什麼結果?」韓洄沉思片刻,艱難開口:「這個很難講,要看右相的憤恨到什麼地步了。他有心放過,罰俸便夠了,若一心要找回面子,五刑避四也不奇怪。」 唐律計有五刑:笞、杖、徒、流、死。韓洄說五刑避四,其意不言而喻。 李善德大笑,神情舒展:「今日不說這個,來喝酒,來喝酒。對了,我還有一件小事要拜託。」說完他從腰間拿出一個繡囊,擲到桌上,聽聲響裡面似有不少珠子。 「這是海外產的珍珠額鏈,你們兩位拿著,空閒時幫我買些長安的好酒,尤其是蘭桂芳,多買幾壇,看是否有機會運去嶺南。」 兩人如何聽不出這是托孤,正待悶悶舉杯,忽然酒肆外進來一人。李善德定睛一看,竟是當初替馮元一傳話的那個小宦官。 小宦官走到李善德面前,仍是面無表情:「今日未正,金明門。」然後轉身離開。 三人面面相覷,不知道這又是哪一出。金明門乃是興慶宮西南的宮門,牆垣之上即是花萼相輝樓,這是要做什麼? 李善德雖一頭霧水,卻不敢不信。上一次這「馮元一」讓他去招福寺,結果賺得了楊國忠的信任,荔枝轉運這才得以落實,這一次不知又安排了什麼。 杜甫擔心道:「會不會是右相的圈套?」韓洄卻說:「右相想弄死良元兄,只怕比蹍死螞蟻還容易,用得著這麼陷害嗎?」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一拍案幾,對李善德道:「我們陪你去!」 算算時辰,如今未初快過了。三人結了酒錢,匆匆朝金明門趕去。上一次是招福寺招待衛國公觀龍霞,被李善德撞見,這次金明門附近應該也有什麼活動,與他密切相關。 韓洄與杜甫左右各一打聽,發現這裡今日居然有觀民之儀。 所謂「觀民」,是說聖人每月都會登上勤政務本樓與花萼相輝樓,向下俯觀,取個體恤庶民、與民同樂之意。而聚在樓下的百姓,雖然要保持叩拜,但趁身子抬起的瞬間,也能偷偷瞻仰一下龍顏。 今日輪到聖人登花萼相輝樓,百姓都在金明門前聚齊,人頭攢動,少說也有千人之數。可三人仍是不解,「馮元一」的意思難道是直接叩閽面聖?怎麼可能?觀民之時,禁衛戒備最為森嚴,根本連牆垣都無法靠近。何況聖人高居樓頂,你在下面喊什麼,也難及聖聽。 未正時分很快就到了,禁衛開始出面維持秩序。他們三個人都是有官身的,自然不會同百姓擠在一起,而是被安排在最前面一排,跟其他小官員聚在一塊。放眼望去,一片青綠袍衫。 六品以上的官員,有的是機會近睹龍顏,不必跑到這裡來。只有七品以下的,才會借這個機會博一博存在感,說不定聖人獨具慧眼,就把自己挑中了呢。 等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花萼相輝樓上開始有人影出現。禁軍的呼喝連成一片,在場百姓紛紛跪伏,以額貼地。禁軍對官員們的要求稍微松一些,這裡不是朝會,只要立行大禮即可。 李善德行罷了禮,仰起頭來,看到花萼相輝樓的最高一層,有一男一女憑欄而立。距離太遠,看不清面容,但從衣著和周圍侍者的態度來看,應該就是聖人和貴妃。 他的心臟跳得比剛才快了一些。這是李善德第一次親眼見到這對全天下最著名的伉儷。 聖人與貴妃恩愛得很,兩人並肩俯瞰,不時朝下面指指點點,意趣頗足。這時有第三個人影靠近,身材有些肥胖,手裡還持一柄拂塵,肯定是個宦官。這宦官到了兩人面前,朝下面一指,李善德突然發現,他指的方向正是自己這裡,而貴妃的視線,也隨之看過來。 他連忙垂下頭,不敢以目光相接。 樓上三人嘀嘀咕咕,也不知說些什麼。過不多時,忽然有使者從樓上奔至城頭,用嘹亮的嗓門喊道:「賞嘉慶坊綠李一籃!」 百姓和官員的隊伍一時有些混亂。嘉慶坊遠在洛陽,那裡出產的綠李極為鮮嫩。雖不及荔枝出名,京中能吃到的人,也不算多。聖人居然在觀民時發下賞賜,不知是哪個幸運兒能拿到。 使者將籃子從城頭垂吊下來,由禁軍小校徑直送到李善德面前。周圍的官員無不面露羡慕與嫉妒,還有人在打聽這人到底是誰,竟蒙聖人御賜水果。 一直到觀民之禮結束,眾人散去之後,再沒發生過其他怪事。李善德站在街頭提著果籃,有點哭笑不得,那馮元一就為了給他發點水果?可他看向韓十四,卻發現對方雙目放光,連連拍著自己肩膀。 「怎麼回事?」 「良元兄,這次你可以放心了!」 「別賣關子了,到底怎麼回事?」杜甫比李善德還急切。 「嘿嘿,我竟忘了是他。」韓洄不肯當眾打破這盤中啞謎,扯著兩人到了一處僻靜的茶棚下。他丟出三枚銅錢,喚老嫗用井水把李子洗淨,拿起來哢嚓一咬,綿軟酸甜,極解暑氣。 其他兩個人哪有心思吃李子,都望著他。韓洄笑道:「我來問你們,這個馮元一之前讓良元兄去招福寺,目的是什麼?」 「阻止魚朝恩搶功,保下荔枝轉運的差遣。」 「良元兄與他素昧平生,他卻出手指點,為的是什麼?或者說,他能從中得到什麼?」 兩人陷入沉思,李善德遲疑道:「讓魚朝恩吃癟?」韓洄一拍茶案:「不錯!魚朝恩近年來躥升很快,頗得青睞,你看這次貴妃誕辰,正是由他出任宮市副使,難免會有人看著不順眼。」 「可宮裡那麼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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