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的荔枝 | 上頁 下頁 |
| 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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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國忠愕然地瞪著他,沒料到這小官居然會這麼說……不,是居然敢這麼說。 「原本我在預算裡,特意做進了貼直錢,給驛戶予以補貼。沒想到您妙手一翻,竟又從中賺得錢來。內帑固然豐盈,這驛戶的生死,您就不顧了嗎?」 「哼,只是個例罷了,又不是個個都逃。李善德,你到底想表達什麼?」 「右相可知道,為了將這兩甕新鮮荔枝送到長安城,在嶺南要砍毀多少樹?三十畝果園,兩年全毀!一棵荔枝樹要長二十年,只因為京城貴人們吃得一口鮮,便要受斧斤之斫。還有多少騎手奔勞涉險,多少牧監馬匹橫死,多少江船槳櫓折斷,又有多少人為之喪命?」 楊國忠的表情越發不自然了,他強壓著怒氣喝道:「好了,你不要說了!」 「不,下官必須說明白,不然右相還沉浸其中,不知其理!」李善德彎著身子,壓抑了近二十年的能量,從瘦弱的身軀裡爆發出來,令堂堂衛國公一時都不能動彈。 「右相适才說,不勞一文而轉運饒足,下官以為大謬!天下錢糧皆有定數,不支於國庫,不取於內帑,那麼從何而來?只能從黃草驛、嶺南荔園榨取,從沿途附戶身上征派。取之於民,用之於上,又談何不勞一文?」 「你……你瘋了!」楊國忠揮起月杖,狠狠砸在了李善德的頭上,登時打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李善德不避不讓,目光炯炯:「為相者,該當協理陰陽,權衡萬事。荔枝與國家,不知相公心中到底是如何權衡,聖人心中,又覺得孰輕孰重?」 月杖再次揮動,重重地砸在李善德的胸口。他仰面倒了下去,口中噴出一口血來。 「滾!滾出去!」 楊國忠手持月杖,青筋暴起,眼角赤紅,感覺連呼吸都是燙的。多少年來,還是第一次有人敢當著他的面這麼說,這傢伙簡直是魔怔了。連李善德自己都沒覺察到,這股怒意不甚精純,其中還夾雜著絲絲縷縷說不清的情緒,也許是羞惱,也許是畏懼,也許還有一點點驚慌。 李善德勉強從茵毯上爬起來,先施一禮,把銀牌拿出放在面前,然後拄起拐杖,一瘸一拐離開了金碧輝煌的內堂,離開這間「棟宇之盛,兩都莫比」的偌大楊府,離開宣陽坊,朝著自己家的方向蹣跚而去…… 兩日之後,韓洄與杜甫忽然被李善德叫去西市喝酒,還是那一家酒肆,還是那一個胡姬,只是酒味濃烈了許多。因為人人都知道,京城出了個能人,有神行甲馬,能把新鮮荔枝從幾千里之外一夜運到京城。貴妃聞之,笑得明豔無儔。 他們本以為李善德是為慶賀升官,誰知他把自己與楊國忠的對話講了一遍。聽完之後,兩個人俱是大驚失色。 韓十四顫聲道:「我說怎麼這兩天彈劾你的文書變多了。本以為樹大招風,引來嫉妒而已,沒想到卻是你開罪了右相……」 杜甫不解道:「良元立下大功,能有什麼罪過被彈劾?」「嶺南朝集使彈劾你私授符牒,勾結奸商;蘭台那邊彈劾你貪黷坐贓,暴虐奴僕;戶部也收到地方投訴,說你強開冰庫,巧取豪奪,就連我們比部司,都受命要去勾檢你從上林署預支三十貫驛使錢的事。」 韓洄掰著手指頭,一樣樣數過來。杜甫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他心思單純,可沒想到那些人會巧立出這麼多罪名來。 李善德反倒極為平靜:「我這幾日好好陪了陪家人,物事也都收拾好了,自辯表也寫好了,只待他們上門拿人了。這次叫兩位來喝酒,一來是感謝平日照顧提點之恩,二來是代我照顧下家人。」 杜甫激憤難耐,從席間站起來:「良元,你為民直言,何罪之有?我去上書,跟聖人說去!」 韓洄一把將他拽回去:「老杜啊,別激動,你只是個兵曹參軍,不是拾遺啊,哪來的權限……」杜甫反復起坐數次,顯然內心澎湃至極。韓洄勸住了這邊,又看向李善德: 「可我還是不明白。良元兄你這麼多年,汲汲於京城置業,眼看多年夙願得償,怎麼卻自毀前途呢?」 李善德拿起酒杯,玩味地朝著廊外簷角望去,那裡掛著一角湛藍色的天空,顏色與嶺南無異。 「我原本以為,把荔枝平安送到京城,從此仕途無量,應該會很開心。可我跑完這一路下來,卻發現越接近成功,我的朋友就越少,內心就越愧疚。我本想和從前一樣,苟且隱忍一下,也許很快就習慣了。可是我六月一日那天,靠在上好坊的殘碑旁,看著那荔枝送進春明門時,發現自己竟一點都不高興,只有滿心的厭惡。那一刻,我忽然明悟了,有些衝動是苟且不了的,有些心思是藏不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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