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的荔枝 | 上頁 下頁 |
| 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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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事有些心疼地嘮叨說,即便如此,送到嶽州只怕也剩不了多少了。李善德不動聲色道:「我算過了,融化後剩下的,應該足夠荔枝冰鎮的量。」 「二十塊大冰啊,夠整個江陵府用半個月的,就為了那麼一小點用處,這也太浪……」監事還要說,可他看到李善德的冷酷眼神,只得把話咽下去。 可很快問題又來了。這條運兵船吃水太深,必須減重才能入江。 監事吩咐把壓艙物都搬出來,可還是不行。李善德道:「從江陵到岳州是順水而下,把船帆都去掉。」 眾人依言卸下船帆,可吃水線還是遲遲不起。李善德又道:「既然江帆不用,桅杆也可以去掉了,砍!」監事「啊」了一聲,要表示反對,可李善德瞪了他一眼:「你有什麼好辦法,盡可以說給右相聽。」 於是幾個孔武水手上前,把桅杆舉斧砍掉,扛了下來。李善德掃了他們一眼:「這船上多少水手?」 「十五名。」 「減到五名。」 除了五名最老練的水手留下,其他人都下船了,可吃水線還是差一點。 「與行船無關的累贅一律拆掉!」李善德的聲音比冰塊本身還冷。 於是他們拆下了船篷,拆掉了半面甲板,連船頭飾物和舷牆都沒放過,還扔掉了所有的補給。一條上好的江船,幾乎被拆成了一個空殼。送完冰塊之後,這條船不可能再逆流返回江陵,只能就地拆散。 李善德目送著光禿禿的運冰船朝下游駛去,沒有多做停留,繼續北上。前面出了這麼多狀況,他更不敢掉以輕心,得把整條路都提前走過一遍才踏實。 為了這些荔枝,他已經失去了太多,絕不能接受失敗。 六月一日,貴妃誕辰當日,辰時。 一騎快馬朝著長安城東側的春明門疾馳而去。 馬匹是從驛站剛剛輪換的健馬,皮毛鮮亮,四蹄帶勁,跑起來鬃毛和尾巴齊齊飄揚。可它背上的那位騎士卻軟軟地趴在鞍子上,臉頰乾癟枯槁,全身都被塵土所覆蓋,活像個毫無生命的土俑。一條右腿從馬鐙上垂下來,無力地來回晃蕩著。 與其說這是活人,不如說是捆在馬上的一具行屍。 在過去的七日中,李善德完全沒有休息。他從骨頭縫裡榨出最後幾絲精力,把從江陵到藍田的水陸驛站排查了一遍。今日子時,他連續越過韓公驛、青泥驛、藍田驛和灞橋驛,先後換了五匹馬,最終抵達了長安城東。 馬匹接近春明門時,李善德勉強撐開糊滿眼屎的雙眼。短短數日,他的頭髮已然全白了,活像一捧散亂的頹雪。根根銀絲映出來的,是遠處一座前所未見的城門。 只見那城樓四角早早掛上了霓紗,寸寸綰著絹花,向八個方向連綴著層疊彩旗。城門正上方用細藤和編筐吊下諸品牡丹,兼以十種雜蕊,令人眼花繚亂,將城門裝點得如仙窟一般。 不只是春明門,全城所有的城門,城內所有的坊市都是這般裝點。為了慶祝貴妃誕辰,整個長安城都變成了一片花卉的海洋。要的正是一個萬花攢集、千蕊齊放、香氣沖霄、芳華永繼,極盡絢爛之能事。城門尚是如此,可以想像此時那棟花萼相輝樓該是何等雍容華貴。 以往貴妃誕辰,都是在驪山宮中,唯有這一次是在城中。現在這場盛宴,只差最後一樣東西,即可完美無瑕。 在距離春明門還有一里出頭的地方,李善德的身子突然晃了晃。他的力量已是涓埃不剩,毫無掙扎地從馬背上跌落下去,重重摔在一塊從泥土中露出的青岩旁邊。 李善德迷茫地看向身下,發現那不是一塊青岩,而是一塊劣質石碑。碑上滿是青苔和裂縫,字跡漫漶不清。他再向四周看去,發現自己置身於一片矮丘的邊緣。坡面野草萋萋,灰褐色的沙土與青石塊各半。矮丘之間有很多深淺不一的小坑,坑中不是薄棺便是碎碑,偶爾還可以看到白森森的骨頭。幾條野狗蹲在不遠處的丘頂,墨綠色的雙眼朝這裡望來。 李善德認出來了,這是上好坊啊,這是杜子美曾經遊蕩過的上好坊,長安附近的亂葬崗。這裡和不遠處的春明門相比,簡直就是無間地獄與極樂淨土的區別。 李善德沒有急切地逃離這裡。他有一種強烈的感覺,也許這裡才是自己最終的歸宿。 「杜子美啊,杜子美,沒想到我也來啦。」 李善德嚅動了一下嘴唇,不知那個獨眼老兵還在不在。他想站起來,那條右腿卻一點也不爭氣。它在奔波中沒有得到及時的救治,基本上算是廢了。他索性癱坐在石碑旁,讓身軀緊緊倚靠著碑面。上好坊的地勢較高,從這個角度看過去,春明門與長安大道盡收眼底。 理論上,現在荔枝轉運應該快要衝過灞橋驛了吧?在那裡,幾十名最老練的騎手和最精良的馬已做好了準備,他們一接到荔枝,便會放足狂奔,沿著筆直的大道跑上二十五里,直入春明門,送入鄰近的興慶宮去。 當然,這只是計算的結果。究竟現在荔枝是什麼狀況,能不能及時送到,李善德也不知道。 能做的,他都已經做完了。接下來的,只剩下等待。 他吃力地從懷裡拿出一軸泛黃的文卷,就這麼靠著石碑,入神地看起來,如老僧入定,如翁仲石像。大約在午正時分,耳膜忽然感覺到震動,有隆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李善德緩緩放下文卷,轉動脖子,渾濁的瞳孔中映出了東方大道盡頭的一個小黑點。 那個小黑點跑得實在太快,無論是馬蹄掀起的煙塵、天頂抛灑下的陽光還是李善德的視線,都無法追上它的速度。轉瞬之間,黑點已沖到了春明門前。 一騎,只有一騎。 騎手正彎著脊背,全力奔馳。馬背上用細藤筐裝著兩個甕,甕的外側沾著星星點點的污漬,與馬身上的明亮轡頭形成鮮明對比。 李善德數得沒錯,只有一騎,兩壇。 後面的大道空蕩蕩的,再沒有其他騎手跟上來。 從嶺南到長安之間的漫長驛路中,九成九的荔枝由於各種原因中途損毀了。從石門山出發的浩浩蕩蕩的隊伍,最終抵達長安的,只有區區一騎,兩壇。壇內應該擺放著各種竹筒,筒內塞滿了荔枝。 至於荔枝到底是什麼狀態,就只能聽天由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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