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的荔枝 | 上頁 下頁 |
| 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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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一匹疲憊的灰色閹馬在山路上歪歪斜斜地跑著,眼前這條淺綠色的山路曲折蜿蜒,像一條垂死的蛇在掙扎。黏膩溫熱的晨霧彌漫,遠方隱約可見一片高大雄渾的蒼翠山廓,誇父一般沉默峙立,用威嚴的目光俯瞰著這只小螞蟻的動靜。 李善德面無表情地抱住馬脖子,每隔數息便夾一下馬鐙。雖然坐騎早已累得無法跑起速度,可他還是盡義務似的定時催動。 自從他離開石門山之後,整個人變成了一塊石頭,濾去了一切情緒,只留下官吏的本能。他每到一處驛站,會第一時間按照章程進行檢查,細緻、嚴格、無情,而且絕無通融。待檢查事畢,他會立刻跨上馬,前往下一處目標。他對自己比對驛站更加苛刻,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留出,永遠是在趕路,經常在馬背上晃著晃著昏睡過去,一下摔落在地。待得清醒過來,他會繼續上馬疾行。仿佛只有沉溺於艱苦的工作中,才能讓他心無旁騖。 此時他正身在岳州昌江縣的東南群山之間。這裡是連雲山與幕阜山相接之處,地勢如屏如插,東南有十八折、黃花尖、下小尖,南有轎頂山、甑蓋山、十八盤,光聽名字便可知地勢如何。 但只要一離開這片山區,便會進入相對平坦的丘陵地帶,然後從汨羅江順流直入洞庭湖,進入長江。這一段水陸轉換,是荔枝運轉至關重要的一環,李善德檢查得格外細緻。 他跑著跑著,一座不大的屋舍從眼前的霧氣中浮現出來,它沒有歇山頂,而是一個斜平頂,兩側出椽,這是驛站的典型特徵。李善德看了看驛簿,這裡應該叫作黃草驛,是連雲山中的一個山站。 可當他靠近時,他發現這驛站屋門大敞,門前空蕩蕩的,極為安靜。李善德眉頭一皺,驅馬到了門口,翻身下來,對著屋舍高聲喊「敕使至」。 沒有任何回應。 李善德推門進去,屋舍裡同樣也是空蕩蕩的。無論是前堂、客房、伙房還是停放牲口的側廄,統統空無一物。他檢查了一圈,發現屋舍裡只要能搬動的東西都沒了,伙房裡連一個碗碟都沒剩下,只有櫃子後頭還散亂地扔著幾軸舊簿紙和小木牌。 「逃驛?!」 這個詞猛然刺入李善德識海,讓他驚得一激靈。 大唐各處驛站的驛務人員,包括驛長和驛卒——都是附近的富戶與普通良民來做,視同徭役。驛站既要負責官使的迎來送往,也要承擔公文郵傳,負擔很重,薪俸卻不高。一旦有什麼動盪,這些人便會分了屋舍財貨一哄而散,這個驛站就廢了。 李善德為了杜絕逃驛,特意在預算裡放入一筆貼直錢,用來安撫沿途諸驛的驛長和驛卒。他覺得哪怕層層克扣,分到他們手裡怎麼也有一半,足可以安定人心了。 他面色凝重地裡外轉了幾圈,真的是「家徒四壁」,乾淨得緊。驛站原存的牛馬驢騾,以及為了荔枝轉運特意配置的健馬全被牽光了,草料、豆餅與輓具也被一掃而空。唯一倖存下來的,只有一個石頭馬槽,槽底留著一汪淺淺的髒水。 李善德坐在屋舍的門檻上,展開驛路圖,知道這回麻煩大了。哪裡發生逃驛不好,偏偏發生在黃草驛。 此地銜接連雲、幕阜兩山,山勢蜿蜒,無法按照每三十里設置一處驛所,只能因地制宜。這個黃草驛所在的位置,是遠近八十里內唯一能提供水源的地方,一旦它發生逃驛,將在整條線路上撕出一個巨大的缺口。飛騎將不得不多奔馳八十里路,才能更換騎乘馬匹和補給。 更麻煩的是,一離開昌江縣的山區,就要立刻棄馬登舟,進入汨羅江水路。這裡耽擱一下,水陸轉換就多一分變數。 如今已經是五月二十二日未時,轉運隊已從嶺南出發三日,抵達黃草驛的時間不會晚於五月二十三日午時。 李善德意識到這一點後,急忙奔出屋舍,跨上坐騎。現如今去追究逃驛已無意義,最重要的是把缺口補上。他能想到的唯一辦法,就是找到附近的村落,徵調也罷,購買也罷,弄幾匹馬過來。 在山中尋找村落,並非易事,李善德只能離開官道,沿著溪流的方向去尋找。總算皇天不負有心人,他很快便看到了一處山坳的村落,散落著十幾棟夯土茅屋。 可村子裡和驛站一樣空無一人,沒有炊煙,沒有狗吠,遠處山坡上的田地裡,看不到任何牲畜。路旁的狹小菜畦裡,野草正瘋了一樣侵淩著弱小的菜苗。李善德走進村子,感覺周圍有著黑乎乎的空洞窗口的幾棟土屋,像一具具無助的骷髏頭在注視著他。 莫非這些村民也逃走了?難道附近有山賊? 李善德無奈地退回驛站,在屋舍裡的櫃檯翻來翻去,想要找出答案。他打開地上那兩卷殘存的簿紙,一卷是本站賬冊,一卷是周邊山川圖。他先把賬冊收起,留待以後查驗,然後鑽研起地圖來。沒過多久,李善德抬起頭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為今之計,只有一個辦法了。 從周邊山川圖來看,這黃草驛所在的位置,距離汨羅江的水驛直線距離並不遠,兩者恰好位於一道險峻山嶺的上緣與下麓,道路不通。行旅必須繞行一段叫十八折的曲折山路,才能迂回離開山區。 李善德決定把自己這匹馬留在黃草驛,這是匹好馬,後來的騎手多一匹馬輪換,速度可以提升很多。至於他自己,則徒步穿行下方山嶺,直抵汨羅水驛。 孤身一人夜下陌生山嶺,這其中的風險,不必多說。可李善德就像存心要糟踐自己似的,毫不猶豫便做出了決定。 五月二十二日,子時。 汨羅水驛的值更驛卒打著哈欠,走出門對著江水小解。上頭髮來文書,要他們早早備好幾條輕舟和槳手,將有極緊急的貨物路過,所以這幾日他們都處於高度緊張狀態。 驛卒撒完尿,突然聽到身後有奇怪的聲音。他回過頭去,黑暗中看不清什麼,但可以清楚地聽到腳步聲。不對,節奏不對,這腳步聲裡總帶著一種拖曳感,似乎有什麼東西拖在地上移動,隱約還有低沉的粗喘聲,更像是吼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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