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的荔枝 | 上頁 下頁 |
| 三三 |
|
|
|
這是來自京城的文牒,來自楊國忠本人。李善德正為雙層甕的事忙得暈頭轉向,這個指示便轉去了趙辛民那裡。文牒內要求:六月一日運抵京城的荔枝數量,要追加到三十叢。 怎麼會這樣?萬事即將俱備,怎麼上頭又改需求? 饒是李善德是個佛祖脾氣,也差點破口大駡。他楊國忠知不知道,需求數量一變,所有的驛乘編組都得調整,所有的交接人馬都得重配,工作量可不是一加一那麼簡單。 趙辛民也是一臉無奈。他拉住李善德衣袖,低聲道:「貴妃娘娘吃到了荔枝,那麼她的大姐韓國夫人要不要吃?三姐虢國夫人要不要吃?楊氏諸姐妹哪個都得照顧到,右相就只能來逼迫辦事之人,咱們這些倒霉蛋是不怕被得罪的。」 「那砍三十棵就夠了,何必把整個園子都……」 說到這裡,李善德自己先頓住了,趙辛民苦笑著點了點頭。 李善德是做過冰政的人,很瞭解這個體系的秉性。每到夏日,上頭說要一塊冰,中間為求安全,會按十塊來調撥。下頭執行的人為了更安全,總得備出二十塊才放心。層層加碼,步步增量,至於是否會造成浪費,並沒人關心。 所以右相要三十叢荔枝,到了都省就會增加到五十叢,轉到經略府,就會變成一百叢,辦事的人再留出些餘量,至少也會截出兩百叢。李善德無法苛責任何人,這與貪腐無關,也與地域無關,而是大唐長久以來的規則。 阿僮看李善德呆在馬上,久不出聲,急得直跺腳:「城人,城人,你快說句話呀!你不是有牌子嗎?快攔住他們呀!」 李善德緩緩垂下頭,他發現自己的聲帶幾乎麻痹了,連帶著麻痹的,還有那顆衰老疲憊的心臟。 是,右相的命令非常過分,張嘴就要加量,絲毫沒考慮到一線辦事之人的難處。但那是右相啊,一個小小的荔枝使根本無力抗衡。更何況,如果他現在勒令停止砍伐,那些官吏便會立刻罷手,停下所有的事。屆時連轉運隊伍都無法出發,一切可就都完了。 這麼複雜的事,他實在沒法跟阿僮解釋清楚。可這女子仍在哀哀地哭號著,雙眼一直停在他身上。她打不過那群如狼似虎的城人,只有這一個城人可以相信,可以依靠。 「阿僮啊,你等等。等我從京城回來,一定給你個交代……」李善德的口氣近乎懇求。 「城人,你現在不管嗎?他們可是要我砍阿爸阿媽的樹啊!」阿僮瞪大了眼睛,幾乎不敢相信。李善德還要開口說什麼,她卻嘶聲叫道:「你還說這裡從此是皇莊,沒人敢欺負我,難道是騙人的嗎?」 李善德心中苦笑。正因為是皇莊,所以內廷要什麼東西,就算把地皮刮開也得交出去。他翻身下馬,想要安慰她一下,她卻一臉警惕地躲開了。 「你騙我!你騙我說給我帶長安的酒,你騙我說沒人會欺負我!你騙我說只砍十棵樹!」阿僮似乎要把整個肺部撕裂,渾身的血都湧上面頰,可隨即又褪成蒼白顏色。 「我本以為你和他們不一樣……」 阿僮猛地推開李善德,一言不發地轉頭走開。她瘦弱的身體搖搖擺擺,像一棵無處遮蔽,被烈風摧殘過的小草。 李善德急忙要追過去,卻被眼神不善的峒人們阻住了。只見阿僮跌跌撞撞走到園中,走過每一棵殘樹,喚著阿爸阿媽。待她走到深處一處砍伐現場時,突然從腰間抽出割荔枝的短刀,朝著旁邊一個指揮的小吏刺過去。 小吏猝不及防,被她一下捅到了大腿,驚恐地跌倒慘叫起來。其他人一擁而上,把阿僮死死壓在地上。刀被扔開,手腕被按住,頭被死死壓在泥土裡,可她始終沒有朝李善德這邊再看一眼。 正午的太陽,剛剛爬到了天頂的最高處。沒有了荔枝樹的蔭庇,強烈的陽光傾瀉下來,把整個莊子籠罩在一片火獄般的酷熱中。李善德的脖頸被曬得微微發痛,他知道,如果不立即繼續執行掇樹,這些荔枝都將迅速腐壞,讓過去幾個月的努力徹底成為泡影。而如果自己再不出發,也將趕不及提前檢查路線。 他從來沒這麼厭惡過自己,多審視自己哪怕一眼,胃部都會翻騰。 坐騎突然發出一聲不安的嘶鳴,猛然踢踏了幾下,李善德睜開眼,發現花狸撓了馬屁股一下後,迅速逃開十幾步遠。它注視著李善德,脖頸的毛根根豎起,背部弓起,不復從前的慵懶。 「快把她放開!不要為難她。」 李善德揮動著手臂,趙辛民原地沒動,等著他做另外一個決定。李善德強制自己挪開視線,聲音虛弱得像被抽取了魂魄: 「繼續執行……」 他痛苦地閉上眼睛,抖動韁繩,讓馬匹開始奔跑起來。可這樣還不夠,他拿起鞭子抽打著馬屁股,不斷加速,只盼著迅速逃離這一片荔枝林。可無論坐騎跑得有多快,李善德都無可避免地在自己的良心上發現一處黑跡。 在格眼簿子的圖例裡,赭點為色變,紫點為香變,朱點為味變,而墨點,則意味著荔枝發生褐變,流出汁水,徹底腐壞。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