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的荔枝 | 上頁 下頁
三二


  李善德一路趕到廣州城港,趙辛民本以為他要去阻攔對蘇諒貨棧的查抄,不料他卻一口氣跑到碼頭邊緣,朝著珠江出海的方向望去。望著望著,李善德一屁股癱坐在棧橋上,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沁出來。

  恰好市舶使的查抄行動已然結束,負責的伍長把抄沒清單交給趙辛民。他走到李善德面前,把清單遞過去:「剛剛收到消息,蘇諒的幾條大船聽到風聲,昨天連夜拔錨離港了,這是他們來不及搬走的庫存,尊使看有無合意的,筆端上好處理。」

  李善德拿過清單看了一遍,先是痛苦地閉上眼睛,然後突然跳起來,揪住趙辛民的衣襟狂吼:「你們這群自作聰明的蠢材!蠢材!」

  在他的荔枝轉運計劃裡,有一樣至關重要的器物——雙層甕。無論是分枝植甕之法還是鹽洗隔水之法,都用得著它。不過這個雙層甕,只有蘇諒的船隊裡才有,別處基本見不到。不是因為難燒,而是因為它的應用範圍十分狹窄,平時只是用於海運香料。除了蘇諒這樣的香料商人,沒人會準備這東西。

  李善德在擬訂計劃時,為了節省費用,沒有安排工坊燒制,打算直接從蘇諒那裡採購。即使兩人鬧翻,李善德還在幻想多付些絹帛給他,彌補報效未成的損失。

  現在倒好,經略府貿然對他下手,讓局面一下子不可收拾了。

  這位老胡商的嗅覺比狐狸還靈敏,一覺察到風聲不對,立刻壯士斷腕,揚帆出海。更讓李善德鬱悶的是,蘇諒並不知道是經略府自作主張,只會認為是李善德想斬草除根。兩人之間,再無人情可言。

  他知道,李善德的軟肋是這雙層甕,沒它,荔枝轉運便不成,所以在撤離時果斷帶走了所有的存貨——這是對那個背信棄義的小人最好的報復!

  聽明白個中緣由,趙辛民的臉色也變得煞白。一個賣人情的動作,反倒把荔枝轉運給毀了,這個責任,縱然是他也承擔不起。

  「那……請廣州城的陶匠現燒呢?」

  「今天已經五月十三日了,十九日就得出發,根本來不及!」

  「全廣州賣香料的又不止他蘇諒一個,我這就去讓市舶使聯絡其他商人,清點所有商棧!」

  趙辛民跌跌撞撞跑開了,李善德望著煙波浩渺的珠江水面,心中泛起的愁苦,怕是連丹荔都化不開。一來是與蘇諒這個誤會,怕是至死也解不開;二來千算萬算,沒想到居然在這裡出了變數,滿腔的愁苦無處訴說。

  接下來的一整天,廣州港所有商棧被市舶使的人翻了個遍,結果只找到兩個,還是破損的。趙辛民這次算是真盡了心,他忙前忙後,居然想到一個補救的辦法。

  這邊的胡商嗜吃牛肉,因此廣州城裡的聚居區裡有專殺牛的屠戶,並不受唐律所限。有些奸猾的牛販子為了多賺些錢,賣牛前故意往牛嘴裡灌入大量清水,把胃撐得很大。趙辛民原本是販牛出身,對這些市井勾當熟悉得很。他的辦法是:取來新鮮牛皺胃,塞入一個單層甕內,先吹氣膨大,內側用石灰吸去水分,抹一層蜂蠟定形,再將食道口沿壇口一圈粘住,只留一處活口。

  需要給外層注水時,只要把活口打開,清水便會流入壇內壁與胃外壁之間的區域。牛胃不會滲水,可以保證內層的乾燥,同時也能夠透氣。這樣一番操作下來,勉強可以當作一個雙層甕來使用。

  唯一比較麻煩的是,牛胃會隨時間推移發生腐爛。即使用石灰處理過,也只能支撐數日,需要更換新的。

  李善德對這個辦法很不滿意。首先它沒經過試驗,不知對植入甕中的荔枝枝幹有什麼影響;其次,三日就要更換一個新胃,還得準備石灰、蜂蠟等材料,這讓途中轉運的負擔變得更加繁重,憑空增加了許多變數。

  但他已無餘裕去慢慢挑選更好的材料了。走投無路的李善德只得告訴趙辛民,限一日之內,把所有的甕具準備好。而且接下來啟運的所有工作,也將交給他來完成。

  「我一定盡力辦妥,但尊使您要去哪兒?」趙辛民問。

  「我會提前離開廣州,排查線路。」李善德揉著太陽穴,疲憊地回答。

  雙層甕的事情出了之後,他意識到,自己不能等到十九日和荔枝轉運隊一起出發。沿途類似的突發事件有很多,這在文書裡是看不出來的,他得提前把驛路走一遍,清查所有的隱患。

  李善德現在不敢信任任何人,只能壓榨自己。

  可他沒想到的是,就在即將離開之時,又一個意外發生了。

  這一次的麻煩,來自阿僮。

  五月十五日一大早,李善德快馬上路。他會先去一趟石門山,用眼睛最後確認山下的荔枝長勢,然後再踏上歸路。

  可以一到莊子口,他驚訝地發現,大量的經略府士兵圍在園子內外,熱火朝天地砍伐著荔枝樹。而阿僮和很多峒人則被攔在外圈,驚恐而憤怒地叫喊著。

  「這……這是怎麼回事?」李善德勒住馬,厲聲問道。

  現場指揮的,正是趙辛民。他認出李善德,連忙過來解釋說,他們是奉命前來截取荔枝枝條,行掇樹之術,做轉運前的最後準備。

  這件事李善德知道,本來就是他安排的。他在第二次抵達嶺南之前,曾委託阿僮做了一次試驗,如果將荔枝枝條提前截下,放在土裡溫養,等隱隱長出白根毛,再移植入甕中,存活時間會更長——謂之「掇樹之術」。

  事實上,這不是什麼新鮮發明。廣東這邊種新荔枝樹,早已不是靠埋荔枝核,那樣太慢,而是取樹間好枝刮去外皮,以牛屎和黃泥壅培,待生出根須之後,再鋸斷移栽。這正是掇樹之術的原理,峒人則稱為高枝壓條。

  「我知道到了行掇樹之術的日子,但你們為什麼砍了這麼多?」

  李善德憤怒地朝園中觀望,只見將近一半的荔枝樹都慘遭毒手,粗大的主枝被鋸下,殘留著半邊淒慘的軀幹,如同一具具被車裂的遺骸。他記得自己明明規定過,這一次的運量只要十叢荔枝,最多砍十棵樹就夠了啊。

  趙辛民「呃」了一聲,還沒回答,那邊阿僮已經發現了李善德,大哭著跑了過來。在李善德的印象裡,這個姑娘永遠是一張開朗爽快的笑臉,這還是第一次見她面露絕望與惶恐,和自己女兒有一年看燈走失時的神情一樣。他不禁大為心疼。

  「城人,他們欺負我!他們要把我阿爸阿媽種的樹都砍掉!」阿僮帶著哭腔喊道,嗓音嘶啞。

  「放心吧,阿僮,我不會讓他們欺負你!」李善德重新以嚴厲的目光看向趙辛民,「快說!為何不按計劃截枝!誰讓你們多砍的?」

  他從來沒這麼憤怒過,感覺就像看到自己女兒被人欺負。可趙辛民從懷裡取出一軸文牒來。李善德展開一看,整個人頓時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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