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的荔枝 | 上頁 下頁 |
| 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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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辛民聞弦歌而知雅意,在調度人員上面積極起來。半個時辰之後,二十幾位官吏便聚齊在館驛。李善德也沒什麼廢話,把在長安的話又講了一遍,只不過內容更有針對性。 這裡是荔枝原產地,是整個運轉計劃最關鍵的一環。如何劈枝,如何護果,如何取竹,如何裝甕,路上如何取溪水降溫,必須交代得足夠細緻。 李善德特別提到,阿僮姑娘的果園,從即日起列為皇莊,一應產出皆供應內廷。這樣一來,也算是為阿僮提供一層保護,省得引起一些小人、豪強的覬覦。 把工作都安排下去之後,李善德遣散了他們,從案幾上端起一杯果茶,潤了潤冒煙的嗓子。真正操辦起來,他才發現真是有無數事務要安排,簡直應接不暇。這時門口有人傳話,說蘇諒來了。 一聽這名字,李善德一陣頭疼。可這事遲早要面對。他拿起筆墨紙硯擺了一陣,覺得不能這麼逃避,只好說有請。 蘇諒一進門,便放下手裡的一個大錦盒,向李善德道喜,看來他也聽說了右相銀牌之事。 一陣寒暄之後,李善德說:「蘇老啊,我跟戶部那邊講過了。你襄助的一應試驗費用,回頭報個賬,我一併攤入轉運錢裡,給你補回來。說不定還能給你從朝廷弄一個義商的牌匾,以後市舶使也要忌憚幾分。」 李善德見面便主動開列了一堆好處,希望能減緩一點壞消息的衝擊。蘇諒何等敏銳,一聽便覺得不對勁,皺起眉頭道:「李大使,此前你我可是有過約定的。莫非有了什麼變故嗎?」 李善德舉起杯子,掩飾著自己的尷尬,半天方答道:「報效之事,暫且不勞蘇老費心,朝廷另有安排。」 「這是為何?」蘇諒看著李善德,語氣平靜得可怕。 事實上,李善德也不知道正確答案,楊國忠沒讓他管錢糧的事。可這種高層給的私下指示,他又不能明著跟蘇老說,遲疑了半天,也沒想好怎麼解釋。 蘇諒那張滿臉褶皺的面孔,卻越發不悅了。 「大使在困頓之時,是小老不吝援手,出資襄助,方才有了今日的局面。莫非大使富貴之後,便忘記貧賤之交了?」 「蘇老的恩情,我是一直記在心上的。只是朝廷有朝廷的考量,我一介小吏,人微言輕……」 「人微言輕?你最人微言輕的時候,找小老借錢時怎麼不說?」 「這是兩碼事啊!」 「好,我信你,朝廷有安排,那你爭取過沒有?」 李善德登時語塞。他確實沒有特別努力爭取過,因為爭取也沒用。右相做的決定,誰敢去反對?他憋了半天,訕訕道:「荔枝轉運我能做主,可錢糧用度是從另外一條線走,不在我權限之內。」 蘇諒氣得笑起來:「三杯吐然諾,五嶽倒為輕。嘿,大使你是一推五嶽倒,吐得乾乾淨淨啊。」李善德面色慚紅,手腳越發局促不安:「蘇老放心,在我的權限之內,還款絕無問題,利息也照給,不讓您白忙一場。」 「白忙一場?你知道什麼叫白忙一場?」蘇諒霍然起身,像只老獅子一樣咆哮起來,「小老就因為信任大使你的承諾,整個商團的同人早早去做了報效的準備。如今你一句辦不了,商團這些準備全都白費了,撒出去的承諾也收不回來了,這裡面損失有多大?大使你能想像嗎?」 李善德確實想像不出來,所以他只能沉默地承受著口水。待得蘇諒噴完了,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面孔:「朝廷又不是這一次轉運,以後每年都有,我會為你爭取。」 蘇諒冷笑起來:「明年?明年你是不是荔枝使還不知道呢!你立了大功,拍拍屁股升官去了,倒拿這些話來敷衍!」 被他這麼數落,李善德心裡也忍不住發起火來:「您先前借我的那兩筆,我已用六張通行符牒償還了。剩下的一千貫,是我欠您的不假,我會請經略府儘快墊付撥還。其他的事情,恕我無能為力。」 望著板起面孔的李善德,蘇諒悲惱交加,伸出戴著玉石的食指,點向李善德的額頭直抖:「李善德,小老與你雖然做的是買賣,可也算志趣相投。我本當你是好朋友,這次你回來,還計劃著請你去給廣州港裡的各國商人講講那些格眼簿子,去海上轉轉。可你竟……你竟這麼跟小老算賬……」 李善德心中委屈至極,便拿出「國忠」銀牌,擱在自己面前一磕:「蘇老,此事的根源可不在我……」 他的本意,是暗示對方到底是誰從中作梗。可蘇諒誤會了,以為他是把楊國忠抬出來嚇唬人,不由得怒道:「大使不能以理服人,所以打算以勢壓人?」 「不,不是,蘇老你誤會了。這件事是右相要求的,你說我能怎麼辦?」 可這句解釋在蘇諒耳朵裡,根本就是欲蓋彌彰。他一甩袖子,怒喝道:「好,好,大使你既如此,看來是小老自作多情了。就此別過!這壽辰禮物,就是丟海裡好歹也能聽個響!」說完重新把錦盒抱在懷裡,轉身離去。 李善德這才想起來,今天竟是自己生辰,真虧蘇諒還記得。那個老胡商本是喜怒不形于色的老狐狸,這是把他當真朋友,才突然爆發出孩子似的脾氣。他一時悔愧交加,有心沖出去再解釋幾句,可又趕上一堆文牘送到案幾上。荔枝轉運迫在眉睫,實在不容在這些事情上扯皮,這位荔枝使只能強壓下心中不安,心想等事情做完,買一份厚禮去廣州港,再設法重修舊好吧。 他又忙了整整一個下午,辦起事來卻沒了之前行雲流水的通暢感。李善德發現,他早已把蘇諒當成一個朋友,而非商人,鬧成這樣,實在令他大受打擊。 一直到了傍晚時分,李善德才算恢複點精神,因為阿僮過來探望他了,連花狸都帶了過來。 花狸一見這房間內鋪著柔軟的茵毯,立刻跳出阿僮的懷抱,避開李善德的擁抱,徑直去了牆角蜷起來,呼呼大睡。 阿僮這次帶了兩筐新鮮荔枝,身後居然還跟著幾個同莊的峒人。他們一見到李善德,就開始哄哄地叫起來,說要喝長安酒。李善德這才想起來,他之前答應過他們,要帶些長安城出產的佳釀到嶺南來。所以這些人一聽說城人回來了,便跑過來討酒喝。 李善德笑容頗不自然。他這次趕回嶺南,日夜兼程,連行李都嫌多,更不可能帶酒回來。阿僮見他有些不對勁,拽他到一邊悄聲問道:「城人,酒你忘帶啦?」 「唉,唉,事務繁忙,真的沒空帶。」 「我的蘭桂芳你也沒帶?」 「慚愧,慚愧……」 阿僮瞪了他一眼:「就交代你一件事,還給忘了!你的記性還不如斑雀呢!我把荔枝帶回去了!」她說完,走到峒人們面前,嘰裡咕嚕地解釋。峒人們發出失望的歎息聲,可終究沒有鬧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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