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的荔枝 | 上頁 下頁
二九


  李善德沒時間搞私人恩怨。他開門見山,簡要地說明了一下情況,然後拿出了數十卷空白的文牒,直接分配起任務來。駕部司要調集足夠多的騎使,以及跟沿途水陸驛站聯絡;典廄署負責協調全國牧監,就近給所有的驛站調配馬匹;戶部要協調地方官府,調派徭役白直;太府寺要撥運錢糧補給、馬具裝備;就連上林署,都分配了調運冰塊的庶務。

  能想到砍樹運果的法子,並不出奇,稍加調研即可發現。轉運的精髓與難點,其實是由此延展出的無數極瑣碎、極繁劇的落地事項。整整一個上午,上林署官廨裡一直響著李善德的聲音。各位主事只有俯首聽命的份。前日的委屈,今日徹底逆轉過來。

  拋開內心對這個幸進小人的鄙夷,這些老吏對李善德的工作思路還是相當欽佩的。

  李善德發給他們的,是一系列格眼簿子,裡面將每個衙署的職責、物品列表、要求數量、地點、時限都寫得清清楚楚,如果有兩個衙署需要配合比對,把簿子拿出來,還可以合併成一個,設計得極為巧妙。整個安排下來,流程清楚,職責準確。

  大家都是老吏,你是唱得好聽還是做得實在,幾句就判斷出來了。

  安排好了大方向,李善德請各位主事暢所欲言,看有無補充。他們見他不是客氣,也便大著膽子提出各種意見,有價值的,都被一一補進轉運法度裡面。連荔枝專用的通行符牒什麼樣子、過關如何簽押都考慮到了。

  午間休息的時候,魚朝恩來過一次,他拿出劄子,交還給李善德,說自己揣摩了一天一夜,可惜才疏學淺,實在讀不透,只好歸還原主。他講話時還是那麼風度翩翩,言辭懇切,不見一絲嫉恨或不滿在臉上。李善德懶得說破,跟他客氣了幾句,送出門去。

  下午眾人又足足討論了兩個時辰,算是最終敲定了荔枝轉運的每一個細節,李善德長舒一口氣。原來他限於預算與資源,很多想法無法實現,只好絞盡腦汁另闢蹊徑,而如今有了朝廷在背後支撐,便不必用什麼巧勁了。

  以力破巧,因地制宜。總之一句話,瘋狂地用資源堆出速度,重現漢和帝時「十里一置,五里一候,奔騰阻險,死者繼路」的盛況。

  李善德在規劃好的那一條荔枝水陸驛道上,配置了大量騎使、驛馬、快舟、槳手與縴夫,平均密度達到了驚人的每六十里一換,換人,換馬。而且根據道路特點,每一段的配置都不一樣。比如江陵至襄州中間的當陽道一帶,官道平直,密度便達到了三十里一換;而在大庾嶺這一段盤轉山路上,則雇手腳矯健的林邑奴,負甕取直前行,讓騎手提前在山口等候。

  當然,如此轉運,花費恐怕比之前的預算還高。不過右相說他會解決,李善德便樂得不提。各個衙署的主事,也都默契地沒開口去問,各自默默地先從本署賬上把錢墊上……

  一切都安排妥當之後,李善德宣佈,他會親自趕去嶺南,盯著啟運的事。其他人也要即刻動身,分赴各地去催辦庶務。所有的準備,必須在五月十九日之前完成,否則……他掃了一眼下面的人群,沒有往下說,也不必說。

  散會之後,李善德算算時間,連回家的餘裕都沒有。他托韓洄給夫人捎去消息,便連夜騎馬出城了。

  這一次前往嶺南,李善德也算是輕車熟路,只是比上一次更為行色匆匆,更無心觀景。他日夜馳騁,不顧疲勞,終於在五月九日再度趕到廣州城下。

  廣州的氣候比上一次離開時更加炎熱,李善德擦了擦汗水,有些憂心。這邊沒有存冰,荔枝出發的前兩天,在這個溫度下挑戰可不小。

  比天氣更熱情的,是經略府的態度。這一次,掌書記趙辛民早早候在城外,他一見李善德抵達,滿面笑容,喚來一輛四面垂簾的寬大牛車,車身滿布螺鈿,說「請尊使上車入城,何節帥設宴洗塵」。

  很顯然,嶺南朝集使第一時間把銀牌的消息傳到了。

  「皇命在身,私宴先不去了。」李善德淡淡道。一來他不太想見到何履光,二來也確實時辰緊迫。

  「也好,也好。何節帥在白雲山山麓有一處別墅,涼爽清靜,正合尊使下榻。」

  「還是上次住的館驛吧,離城裡近些,行事方便。」

  連碰了兩個軟釘子,趙辛民卻絲毫不見惱怒。他陪著李善德去了館驛,選了間上房,還把左右兩間的客人都騰了出去。

  安排好之後,趙辛民笑眯眯地表示,何節帥已做出指示,嶺南上下一定好好配合尊使,切實做好荔枝運轉。李善德也不客氣,說麻煩把相關官吏立刻叫來,須得儘早安排。

  趙辛民吩咐手下馬上去辦,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大一小兩串珍珠額鏈。珠子圓潤剔透,每個都有拇指大小,說是「給尊夫人與令愛選的」。李善德知道自己不收下,反而容易得罪人,便揣入袖中。他想了想,剛要張嘴問尋找林邑奴屍骸的事,沒想到趙辛民先取出一卷空白的白麻紙:

  「大使在鐵羅坑遇到的事,廣州城都傳遍啦。忠僕勇鬥大蟲,護主而亡,何節帥以下無不嗟歎,全體官員捐資立了一塊義烈碑。如果大使肯在碑上題幾個字,必可使忠魂不致唐捐。」

  李善德眼神一凜,這趙辛民真是精明得很,自己的想法全被他算中了。看來他們是打算把鐵羅坑的事這麼蓋過去,拿林邑奴來賣個好。

  他本想把麻紙摔開,可一想到林邑奴臨死前的模樣,心中忽地一痛。那位家奴一世活得不似人,死後更是慘遭虎食,連骨殖都不知落在山中何處。若能為他立起一塊碑,認真地當成一個人、一個義士來祭奠,想必他九泉之下也會瞑目吧……

  李善德不善文辭,拿著毛筆想了半天,最終還是借了杜子美的兩句詩「我始為奴僕,幾時樹功勳」。趙辛民贊了幾句,說等碑文刻好,讓大使再去觀摩。

  李善德牢記韓十四的教誨,拿出一軸早準備好的謝狀,請趙辛民轉交何節帥。謝狀裡駢四儷六寫了好長一段,中心意思是沒有嶺南經略府的全力支持,此事必不能成。荔枝轉運若暢,當表何帥首功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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