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的荔枝 | 上頁 下頁 |
| 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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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國忠聽慣了高端的阿諛奉承,李善德這一段聽在耳朵裡,笨拙生硬,反倒顯出一片赤忱。尤其是「族親和睦」四字,讓楊國忠頗為意外。 他與貴妃的親情,緊緊聯繫著聖眷,這是右相最核心的利益,一絲一毫都不能疏忽。新鮮荔枝如果真可以博貴妃一笑,最好是經他之手送去。李善德那一句話,可謂是正搔到癢處。 楊國忠略加思忖,開口道:「本相身兼四十多使職,實在分身乏術。這荔枝轉運之事,還得委派專人盯著,你可有什麼推薦的人選嗎?」李善德回道:「宮市副使魚朝恩,可堪此任。」 楊國忠「嘿」了一聲,他問的其實是誰擋住了你的道。這人也不是很傻嘛,居然聽明白了,而且回答還很得體。 他把玩著手裡的名刺,心中已如明鏡一般。魚朝恩想要搶了李善德的差使,李善德沒有辦法,只得把轉運法獻給自己,希望能保住職位。 這種蠅頭微利,究竟誰得著,楊國忠其實並不怎麼在意。他更關心荔枝到底能不能送到,這可關乎皇上和貴妃的心情。李善德那一番講解,讓他很有好感,覺得這人能幹成,至少比魚朝恩一個足不出宮的小宦官有把握,隨手幫一把也無妨。 這點算計在腦子裡只盤轉了一霎,楊國忠便開口道:「貴妃六月一日誕辰將至,魚副使有太多物事要採買,就不給他添負擔了。這件事,你有信心辦下來嗎?」 「只要轉運之法能十足貫徹,下官必能在六月一日之前,將荔枝送到您手裡。」 李善德大聲道。他必須努力證明,自己有無可替代的價值,才不會在這個大盤裡被擠出局。 楊國忠從腰帶上解下一塊銀牌遞給他。這牌子四角包金,中間鏨刻著「國忠」二字。衛國公本名楊釗,其時天下流傳的圖讖中有「金刀」二字,他怕引起忌諱,遂請皇帝賜名「國忠」,這塊銀牌即是當時所賜。 李善德接了牌子,又討問手書,以方便給相關衙署行去文牒。楊國忠一怔,不由得哈哈大笑:「你拿了我的牌子,還要按照流程發牒,豈不壞了本相的名聲?——流程那種東西,是弱者才要遵循的規矩。」 李善德唯唯諾諾,小心地把牌子收好。 其實,楊國忠不給手書,還有一層深意。倘若李善德把事情辦砸了,他只消收回銀牌,兩者之間便沒任何關係,沒有任何文書留跡,切割得清清楚楚。 李善德想不到那麼深,只覺得右相果然知人善任。他忽然想到一事,高興地補充道:「這次轉運,所費不貲。有嶺南胡商蘇諒願意報效朝廷,國庫不必支出一文,而大事可畢。」 「嶺南胡商?瞎胡鬧。我大唐富有四海,至於讓幾個胡人報效嗎?體面何在!」 李善德有些驚慌:「那些胡商既然有錢,又有意報國,豈不是好事?」 「關於這次轉運的錢糧耗費,本相心裡有數。」楊國忠不耐煩地擺擺手。 「下官也是為了國計儉省考慮,少出一點是一點……」他想到對蘇諒的承諾,不得不硬著頭皮堅持。 楊國忠有些不悅,但看在李善德獻轉運法的分上,多解釋了一句:「本相已有一法,既不必動用太府寺的國庫,亦無須從聖人的大盈庫支出。你安心做你的事便是。」 說完他把身子轉過去,繼續看塔上的蟠龍。李善德知道談話結束了。 至於那名刺,楊國忠既沒有還的意思,也沒提到底是誰。 李善德收好銀牌,跟著典座朝外走去。走著走著,他忽然發現不對,這似乎不是來時的路。典座笑道:「外頭早已夜禁。這裡的禪房雖不軒敞,倒也算潔淨,大使何妨暫住一宿?」 招福寺的禪房,可不是尋常人能留宿的,不知得花多少錢。李善德受寵若驚,剛要推辭,典座又從懷裡取出一卷佛經:「怕大使夜裡無聊,這裡有《吉祥經》一卷,持誦便可辟邪遠祟。」 聽他的意思,似乎不打算收錢,李善德只好跟著典座來到一處禪房。這禪房設在一片桃林之中,屋角還遍植丁香、牡丹與鈴鐺草,果然是個清幽肅靜的地方。 典座安排完便退下了。李善德躺在禪房裡,總有些惴惴不安,隨手把《吉祥經》拿來,展開還沒來得及讀,就有一張紙掉了出來。他撿起一看,竟是自己簽的那一張香積契,從騎縫的那一半畫押來看,這是招福寺留底的一份。 「這是什麼意思?他們不要我還了?」李善德先有些發蒙,後來終於想明白了。住持親見楊國忠賜了自己銀牌,自然要略加示好。兩百貫對百姓來說,是一世積蓄,對招福寺來說,只是做一次人情的成本罷了。 這一夜,李善德抱著銀牌,一直沒睡著。他終於體會到,權勢的力量竟是這等巨大。 四月二十四日,李善德沒回家,一大早便來到了皇城。 他刻意借用了上林署的官廨,召集了兵部駕部、職方兩司,太僕寺典廄署,以及長安附近諸牧監,戶部度支司、倉部司、金部司,太府寺左藏署等衙署的正職主事,連上林署的劉署令也都叫來,密密麻麻坐成一圈。 這其中不乏熟人,比如度支司派來的那個主事,就是兩天前叱退了李善德的老吏。他此時臉色頗不自在,縮在其他人身後,頭微微垂下。有右相的銀牌在,誰也不敢有半句怨言。 李善德突然覺得很荒謬,他依足了規則,卻處處碰壁;而有這麼一塊不在任何官牘裡的牌子,卻暢行無阻。 難道真如楊國忠所說,流程是弱者才要遵循的規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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