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的荔枝 | 上頁 下頁 |
| 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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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韓洄這麼一點破,李善德才露出恍然神情。這一路上他也想過為何會被追殺,卻一直不得要領,便拋去腦後了。 韓洄恨鐵不成鋼:「你把新鮮荔枝運來京城,可知道除何履光之外,還會得罪多少人?那些衙署與何節帥一般心思,你做成了這件事,在聖人眼裡,就是他們辦事不得力。你那轉運法是打他們的臉,人家又怎麼會配合你做證呢?」 李善德頹然坐在臺階上,他滿腦子都是轉運的事,哪裡有餘力去想這些道道。韓洄搖頭道:「你若在呈上轉運法之時,附上一份謝表,說明此事有嶺南五府經略使著力推動,度支司同人大力支持,太府寺、司農寺、尚食局助力良多,你猜魚朝恩還敢不敢搶你的功?良元兄啊,做官之道,其實就三句話:和光同塵,雨露均沾,花花轎子眾人抬。一個人吃獨食,是吃不長久的。」 「那……現在說這個也晚了,如今怎麼辦?」李善德手腳一陣冰涼。數月辛苦,好不容易要翻過峻嶺,這腳下一滑,眼看就要再度掉入深淵。 韓洄只是個比部司小官,形勢看得清楚,能做的卻也不多。他思慮許久,也不知該如何破這個局,最終幽幽歎了口氣:「要不,你還是趕緊回家,跟嫂子和離吧。」 李善德差點一口血噴出來,繞了一大圈,又回到原點了。他雙眼一酸,委屈的淚水滾滾而下。難道這真是命定?是無論如何掙扎都擺脫不了的命運?子美啊,你勸我拼死一搏,還不如當初就等死呢。 就在這時,忽然遠處一個人影不急不忙朝銅匭走過來。李善德眼睛一亮,莫非是魚朝恩守了諾言?他再定睛一看,倒確實是個宦官,只是年紀尚小,看服色是最低級的灑掃雜役罷了。 這小宦官走到銅匭前,左顧右盼,喊了一聲:「李大使可在?」李善德閃身走出來,懨懨應了一聲。小宦官也不多言,說「有人托我帶件東西給你」,然後從懷中取出竹質名刺一枚,遞給他,又說了句:「招福寺,申正酉初。」 李善德接過名刺,上頭只寫了「馮元一」三字,既無鄉貫字號,亦無官爵職銜。他還想問個明白,小宦官已經轉身走了。 他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一頭霧水。莫非是魚朝恩有事不能赴約,叫個小宦官來另約日子?可這種事直說就好,何必打個啞謎?而且幹嗎要去招福寺?李善德腦海中閃過一個荒唐的猜測,該不會是魚朝恩與招福寺的和尚勾結,逼著自己賣掉新宅去還香積貸吧? 韓洄翻看了半天,也不知道這個馮元一到底是誰,實在神秘得緊。他勸李善德不要去,事不明說,必有蹊蹺,何必去冒那個險。可李善德思忖再三,還是決定去看看,自己已經窮途末路,還能慘到哪裡去? 韓洄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只得叮囑說萬一遇到什麼事,千萬莫要當場答應,次日與他商量了再說。 招福寺是京城最大的伽藍之一,位於東城崇義坊西北角,距皇城只有兩街之隔。寺門高廣,大殿雄闊,但它最著名的,是殿后那座七層八角琉璃須彌寶塔。這塔身自下而上盤著一條長龍,鱗甲鮮明,須爪精細。晴天日落之時,自塔下仰望,但見晚霞迷離,龍姿矯矯,流光溢彩之間有若活物一般。 於是常有達官貴人刻意選傍晚入寺,到塔下來賞景色,美其名曰「觀龍霞」。 李善德放下手中的名刺,朝不遠處的塔頂看去。那昂揚向上的龍頭,正在夕陽下熠熠生輝。今日的天氣不錯,霞色殊美,想必一會兒香客離去,寺門關閉之後,便會有貴人單獨入寺賞景了。事實上,這是招福寺籠絡朝中顯貴最重要的手段。 據說此塔修建于貞觀初年。當時匠人們開挖地基,卻無論如何都打不下去,地中隱有怪聲傳來。招福寺的一位高僧說,這下方有一條土龍,塔基恰好立在了龍頭之上,故而難以下挖。他算定了土龍有一日要翻身,教工匠趁機開挖,果然順利把寶塔建了起來。可惜高僧因為洩露天機,幾日後便圓寂了。為了避免再生禍患,招福寺便在塔身外側加建了一條蟠龍。 李善德知道這傳說是瞎說。他翻過工部的檔案,這塔是貞觀年間修的不假,龍卻是神龍元年才加的。當時中宗李顯與五王聯手,逼迫則天女皇交還帝位,從此周唐鼎易,世人皆稱為「神龍政變」。招福寺的住持為了討好皇帝,便搞了這麼個拍馬屁的工程。當然,長安的善男信女們可不會去查工部檔案,因此此寺香火一直極旺盛。 「唉,都這境地了,還去想別家閒事!」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臉頰,低下頭去,三筷兩筷把眼前的槐葉冷淘幹掉。涼津津的麵條順著咽喉滑進胃裡,心中煩躁被微微抑住了一點。 那個小官宦說的是「申正酉初」前往招福寺。那會兒已是夜禁,街上不許有行人,只能在坊內活動。李善德只好提前趕到崇義坊,選了個客棧住下。不過這附近住宿可真貴,他花了將近半貫錢,只拿到一個靠近溷軒的小房間。 眼看時辰將近,他去了招福寺對面,要了一碗素冷淘,邊吃邊等。可誰知道,李善德眼神一掃到寺門上那一塊寫著「招福寺」的大匾,便會想起自家的香積貸,又開始算起負債來。 好不容易等到申正酉初,李善德起身走到招福寺的一處偏門,伸手拍了拍門環。過不多時,一個小沙彌打開門來,問他何事。他戰戰兢兢把馮元一的名刺遞過去,也不知該說什麼好。 小沙彌接過名刺看了眼,莫名其妙。幸虧韓洄臨走前提醒李善德,必要時可以故弄玄虛一下。他便鼓起勇氣,冷著聲音道:「把這名刺交給此間貴人便是,其他的你不要問。」 小沙彌被這口氣嚇到了,收下名刺,嘀咕著關門走了。過不多時,偏門「嘩啦」一聲打開,兩人一照面,俱是一怔。開門的居然是熟人,正是和李善德簽了香積貸的招福寺典座。 「李監事,你回來啦?我以為你去了嶺南呢。」典座的表情有點精彩。 「貴寺功德深厚,福報連綿。在下無以為報,不去嶺南怕是只能捐宅供養佛祖了。」李善德淡淡地譏諷了一句。典座有點尷尬:「咳,先不說這個,就是你給貴人遞的名刺?」 李善德點點頭。典座不再多說什麼,示意他跟著自己,然後轉身走進寺中。他們七繞八繞,沿途有四五道衛兵盤問,戒備甚是森嚴,好不容易才來到了八角琉璃塔下的廣場。 此時晚霞絢爛,夕照燦然,整個天空被染得直似火燒一般。一個身材頎長的錦袍男子在塔下負手而立,仰望著那龍霞奇景,似乎沉醉其中。旁邊一位穿著金襴袈裟的老和尚雙手合十,看似閉目修行,實則大氣都不敢喘,胸口起伏,憋得很是辛苦。 「衛國公?」 李善德雙膝一軟,登時就想跪在地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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