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的荔枝 | 上頁 下頁
一八


  「什麼呀!」阿僮白了他一眼,「這是為了防止他們偷吃!摘果子的時候,必須一直唱,唱得多難聽也得唱。嘴巴一唱歌,就肯定顧不上吃東西啦。」

  正巧旁邊一棵樹上的聲音停頓,阿僮抓起一塊石頭丟過去,大吼了一聲,很快難聽沙啞的歌聲再度響起。李善德一時無語,這種監管方式當真別具一格,跟皮鞭相比,說不上是更野蠻還是更風雅一些。

  「對了,我下定決心了。我會把家人接過來,到時候還得靠姑娘庇護。」

  阿僮大為高興:「你放心好了,我家是頭領,不管是莊裡的熟峒還是山裡的生峒,都賣我面子,任你去哪兒。」

  「我聽說山裡的生峒茹毛飲血,只吃肉食。若有可能,還是希望她們留在莊裡。」

  李善德重重歎息一聲,只覺雙肩沉重,壓得脊背彎下去。讓住慣了長安的家人移居嶺南,這個重大抉擇讓他一時難以負荷。阿僮見他還是愁眉苦臉,便把他帶去荔枝林中,扔來一把小刀一個木桶:「來,來,你親自摘幾個最新鮮的荔枝嘗嘗,便不會難受了。」

  李善德悶悶地「嗯」了一聲。他看到有一叢枝條被果子壓得很低,離地不過數尺,便隨手去揪。這一揪,樹枝一陣晃動,荔枝卻沒脫落,李善德又使出幾分力,這才勉強弄下來。他剝開紫紅色的鱗殼,一陣清香流瀉而出,裡面瓤厚而瑩,當真是人間絕品。

  阿僮開心地攤開手,在林中轉了好幾圈:「這裡每一棵樹,都是我阿爸阿媽親手挑選,親手栽種,全是上好品種。雖然他們不在了,可每次我吃到這樣的荔枝,就想起小時候他們抱著我,親我,一樣甜,一樣舒服。有時候我覺得,也許他們一直就在這裡陪著我呢。」

  李善德把荔枝含在嘴裡,望著紅豔,嗅著清香,嚼著甘甜,心中忽地輕鬆起來。他夫人和女兒都愛吃甜的,在嶺南有這麼多瓜果可吃,足可以慰思鄉之情了。至於長安,雖然他很捨不得繁華熱鬧,可畢竟有命才能去享受。至於歸義坊那所宅子,大不了讓招福寺收走,也沒什麼可惜的。

  念頭一通達,連食欲都打開了。他拿過一個木桶,伸手去摘,一口氣揪了二十幾個下來,然後……然後就沒力氣了……荔枝生得結實,得靠一把子力氣才能拽脫,有時候還得笨拙地動刀,才能順利取下來。

  周圍峒人們不知何時停止了歌唱,都攀在樹上哈哈大笑。李善德莫名其妙,不知自己又幹了什麼傻事。這時阿僮走過來,一臉無奈:「城人就是城人,這都不懂!我給你一把刀,幹嗎用的啊?」她見李善德仍不開悟,恨恨扔過一個木桶:「你瞧瞧,這兩桶荔枝有什麼不一樣?」

  李善德低頭一看,自己這桶裡都是荔枝果,而阿僮的桶裡,豎放著許多切下來的短枝條,荔枝都留在枝上。

  「荔枝的果蒂結實,但枝條纖弱。你要只揪果子,早累死啦。我們峒人都是拿一把刀,直接把枝條切下來,這樣才快。」阿僮牽過旁邊一根枝條,手起刀落,利落地切下一截,長約二尺,恰好與木桶齊平,讓荔枝留在桶口。

  「這麼摘……那荔枝樹不會被砍禿了嗎?」

  「砍掉老枝條,新枝長得更壯,來年坐果會更多。」阿僮把木桶拎起來,白了他一眼,「你來這麼久,沒去市集上看看嗎?荔枝都是一枝一枝賣的。」

  李善德暗叫慚愧,來嶺南這麼久,他一頭紮進荔枝果園,還真沒去市集上逛過。他突然想起一個訓詁問題,荔枝荔枝,莫非本字就是劙枝?劙者,呂支切,音離,其意為斫也、解也、砍也。先賢起這個名字,果然是有深意的!

  「而且這麼摘的話,荔枝不離枝,可以放得略久一點。」阿僮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現在你知道自己為何被那些熟峒取笑了吧?」

  仿佛為她做注腳似的,兩個莊工又一次學起對話來:

  「有什麼法子,讓荔枝不變味。」

  「你別摘下來啊。」

  李善德呆住了。原來峒人們笑的是這個意思,不是笑他為何從樹上摘下來,而是笑他為何不知摘荔枝要帶枝截取。

  一絲龜裂,出現在他胸中的塊壘表面。李善德失態地抓住阿僮的雙肩:「你……你怎麼不早說!」

  「說什麼?」阿僮莫名其妙。

  「荔枝不離枝,可以放得久一點!」

  「你不是要把荔枝一粒粒用鹽水洗過,擱在雙層甕裡嗎,怎麼帶枝?」阿僮大為委屈,「再說帶枝也只能多維持半日新鮮,也沒什麼用。」

  李善德沒有回答,他張大了嘴,無數散亂的思緒在盤旋碰撞。

  「漢武帝……起扶荔宮,以植所得奇草異木。」

  「有什麼法子,讓荔枝不變味。」

  「十里一置,五里一候,奔騰阻險,死者繼路。」

  「你別摘下來啊。」

  「劙者,呂支切,音離,其意為斫也、解也、砍也。」

  李善德突然鬆開阿僮,一言不發地朝果園外面跑去,嚇得花狸嗷一聲,躍上枝頭。阿僮揉著酸疼的肩膀,又有點擔心他失心風,趕緊追出去,卻只來得及見到這人騎馬消失在大路盡頭。

  「死城人!再不要來了!」阿僮惱怒地跺跺腳,忽然發現耳畔安靜下來,回頭大吼道,「懶猴仔!快繼續唱!」

  廣州城中館驛。蘇諒攤開一卷賬簿,正在潛心研究荔枝格眼簿子的原理。他提起毛筆,學著樣子畫出一片方格,琢磨著如何設計到其他生意裡去。突然大門「砰」的一下被推開,嚇得他筆下直線登時歪了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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