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的荔枝 | 上頁 下頁
一七


  「嘿嘿,只有你才會問這種問題。」阿僮撓了一下花狸的毛皮,促狹地眨了眨眼,「無論是經略府的差吏還是榷商,他們只算荔枝下來多少斤,多了貪掉,少了打罵,可從來沒把我們當朋友,也沒來我這裡喝過酒、吹過牛,更不會問我這樣的話。」

  「我可不是吹牛!長安真的有那麼多種酒!」

  阿僮哈哈一笑:「我勸你啊,還是不要回去了,新鮮荔枝送不到那邊的。你把夫人孩子接來,躲進山裡,不信那皇帝老兒能來抓。」

  「不說這個!不說這個!」李善德迷迷糊糊,眼神都開始渙散了,「我現在就想知道,有什麼法子,讓荔枝不變味。」

  「你別摘下來啊。」阿僮機靈回道。

  李善德還是不知道,這段子哪裡好笑。不過他此時也沒法思考,一仰頭,倒在荔枝樹下呼呼睡去了。

  到了次日,李善德醒來之後,頭疼不已,發現自己居然置身于廣州城的館驛裡。一問才知道,是林邑奴連夜把他扛回來的。一起帶回來的,還有一小筐剛摘下來的新鮮荔枝。

  李善德這才想起來,自己忙碌了這麼久,居然還從來沒吃過新鮮荔枝。阿僮家的荔枝個頭大如雞子,他按照她的指點,按住一處凹槽,輕輕剝開紅鱗狀的薄果皮,露出裡面晶瑩剔透的果肉,顫巍巍的,直如軟玉一般。他放入嘴中,合齒一咬,汁水四濺,一道甘甜醇香的快感霎時流遍百脈,不由得渾身酥麻,泛出一層雞皮疙瘩。

  那一瞬間,讓他想起十八歲那年在華山的鬼見愁,當時一個少女腳扭傷了,哭泣不已,他自告奮勇把她背下山去。少女柔軟的身軀緊緊貼在他脊背上,腳下是千仞的懸崖,摻雜著危險警示與水粉香氣的味道,令他產生一種微妙的愉悅感。

  後來兩人成婚,他還時時回味起那一天走在華山上的感覺。今日這荔枝的口感,竟和那時的感覺如此相似。

  怪不得聖人和貴妃也想吃新鮮荔枝,他們也許想重新找回兩人初識時那種臉紅心跳的感覺吧?李善德嘴角露出微笑,可隨即覺得不對,他倆初次相識,還是阿翁與兒媳婦……

  李善德趕緊拍拍臉頰,提醒自己這些事莫要亂想,專心工作,專心工作。

  六日之後,兩路飛鴿盡回。

  這一次的結果,比上一次好一些。荔枝進入味變期的時間,延長了半日;而兩路馬隊完成的里程,比上次多了兩百里。

  有提高,但意義極為有限。

  所有的數據都表明,提速已達到瓶頸,五天三千里是極限。

  當然,如果朝廷舉全國之力,不計人命與成本,轉運速度一定可以再有突破。李善德曾在廣州城的書鋪買了大量資料。其中在《後漢書》裡有記載,漢和帝時嶺南也曾進貢荔枝,當時的辦法就是用蠻力,書中寫道:「十里一置,五里一候,奔騰阻險,死者繼路。」

  但這種方式地方上無法承受,貢荔之事遂絕。也就是說,那只是一個理想值,現實中大概只有隋煬帝有辦法重現一次這樣的「盛況」。

  李善德再一次瀕臨失敗。不過樂觀點想,也許他從來就沒接近過成功。

  他不甘心,心想既然提速到了極限,只能從荔枝保鮮方面再想辦法了。

  李善德把《和帝紀》卷好,系上絲帶,放回架上的《後漢書》類裡。在它旁邊,還擺著《氾勝之書》《齊民要術》之類的農書,都是他花重金——蘇諒的重金——買下來的。

  他昏天黑地看了一整天,可惜一無所獲。嶺南這個地方實在太過偏僻,歷代農書多是中原人所撰,幾乎不會關注這邊。李善德只好把搜索範圍擴大到所有與嶺南有關的資料。從《史記》的南越國到《士燮集》《扶南記》,全翻閱了一遍,知識學了不少,但有用的一點也無。

  唯一有點意思的,是《三輔黃圖》裡的一樁漢武帝往事:當時嶺南還屬於南越國,漢軍南征將之滅掉之後,漢武帝為了吃到荔枝,索性移植了一批荔枝樹種到長安的上林苑,還特意建了一座扶荔宮。結果毫不意外,那批荔枝樹在當年秋天就死完了。

  巧合的是,漢代上林苑,與如今的上林署管轄範圍差不多,連名字都是繼承下來的。李善德忍不住想,這是巧合還是宿命輪回?幾百年前的上林苑,或許也有一個倒霉的小官吏攤上了荔枝移植的差事,並為此殫精竭慮,疲於奔命。那些荔枝樹死了以後,不知小官吏會否因此掉了腦袋。

  可惜史書裡是不會記錄這些瑣碎小事的。後世讀者,只會讀到「起扶荔宮,以植所得奇草異木」短短一句罷了。李善德卷書至此,不由得一陣苦笑,嘴裡滿是澀味。

  阿僮那句無心的建議,驀然在他心中響起:「你把夫人孩子接來,躲進山裡,不信那皇帝老兒能來抓。」——難道真要遠遁嶺南?李善德一時遊移不決。他已經窮盡了一切可能,確實沒有絲毫機會把荔枝送去長安。

  拼死一搏,也分很多種,為皇帝拼,還是為家人拼?

  到了四月七日,阿僮派了個人過來,說她家最好的荔枝樹開始過殼了,喚他去採摘。李善德遂叫上林邑奴,又去了石門山。

  此時的荔枝園,和之前大不相同。密密麻麻的枝條上,挑著無數紫紅澄澄、圓滾滾的荔枝,在濃綠映襯之下嬌豔非常。長安上元夜的時候,掛滿紅燈籠的花萼相輝樓正是這樣的興隆景象。李善德怔怔看了一陣,意識到這是個徵兆,自己怕是再沒機會見到真正的上元燈火了。

  幾十隻飛鳥圍著園子盤旋,想覷准機會大吃一頓,可惜遲遲不敢落下,因為峒人們騎在樹杈上,一邊摘著果子,一邊放聲歌唱。大多數人唱的是祭神歌,還有幾個怪腔怪調的嗓門,居然唱著荒腔走板的《倡女行》。

  「你們峒人還真喜歡唱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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