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的荔枝 | 上頁 下頁 |
| 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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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善德達成一個小目標,略微松了口氣,又進逼道:「本使空有鮮貨,難以調度也不成啊。還請經略府行個方便,再開具幾張符牒,不然功虧一簣,辜負聖人所托呀。」 他句句都扣著皇上差事,那一句「辜負聖人所托」也不知主語是誰。這位掌書記稍一思忖,展顏笑道:「既如此,何必弄什麼符牒,我家裡還有幾個不成器的土兵,派給大使隨意使喚。」 趙辛民這一招以進為退,不在劇本之內,李善德登時又不知如何回應了。他在心中哀歎,胡旋舞沒轉幾圈,別人沒亂,自己先暈了。趙辛民冷笑一聲,這蠢人不過如此,轉身要走,不料李善德突然捏緊拳頭,大聲道:「人與符牒,本使全都要!」 這次輪到趙辛民愕然,怎麼,這大使要撕破臉皮了?卻見李善德漲紅了面皮,瞪圓眼睛:「實話跟你說吧!荔枝這差事,是萬難辦成的,回長安也是個死。要麼你讓我最後這幾個月過得痛快些,咱們相安無事;要麼……」他一指趙書記那沾了血點子的袍角,「我多少也能濺節帥身上一點污穢。」 這話說得簡直比山賊匪類還赤裸兇狠。趙辛民被他一瞬間爆發出的氣勢驚得說不出話來。李善德喝道:「若不開符牒也罷,請節帥出來給我個痛快。長安那邊,自有說法!」說完徑直要往府裡闖。 趙辛民嚇了一跳,連忙攙住他胳膊,把他拽回來:「大使何至於此,區區幾張符牒而已,且等我去回來。」說完提著袍角,匆匆進了府中。 李善德站在原地等候,面上波瀾不驚,心中卻有一股暢快通達之氣自丹田而起,流經全身,貫通任督,直沖囟頂。原來做個惡官悍吏,效果竟堪比修道,簡直可以當場飛升。 韓洄早教導過他,使職不在官序之內,恃之足以橫行霸道。李善德因為性格老實,一直放不開手腳,到了此時終於忍不住爆發出來。 趙辛民回到府中時,何履光在竹榻上午睡方醒。他打著哈欠聽掌書記講完,兩道粗眉微皺:「咦,這只清遠笨雞,要這許多通行符牒做什麼?」 「自然是賣給那些商人,謀取巨利。」趙辛民洞若觀火。 「兔崽子!敢來占本帥的便宜!」何履光破口大駡。趙辛民忙道:「他這個荔枝使做到六月一日,就到頭了。他大概是臨死前要給家人多撈些,便也不顧忌了。」 何履光摸摸下巴上的鬍子,想起第一次見面,那傢伙伏地等著受死,確實一副不打算活的樣子。這種人其實最討厭,就像蚊子一樣,一巴掌就能拍死,但流出的是你的血。 他倒不擔心在聖人面前失了聖眷。只是朝中形勢錯綜複雜,萬一哪個對手借機發難,嶺南太過遙遠,應對起來不比運荔枝省事。 「娘的,麻煩!」何履光算是明白這小使臣為何有恃無恐了。 「節帥,依我之見,咱不妨這次暫且遂了他的願,由他發個小財。等過了六月一日,長安責問的詔書一到,咱們把他綁了送走,借朝廷定下的罪名來算這幾份符牒的賬。那些商家吃下多少,讓他們吐出十倍,豈不更好?」 何履光喜上眉梢,連說:「此計甚好,你去把他盯牢。」於是趙辛民先去了節帥堂,把五份通行符牒做好,拿出來送給李善德。李善德松了一口氣,拿了符牒便要走,趙辛民又把他叫住,一指那捆在樹上的昆侖奴:「大使不是說人、牒都要嗎?這個奴僕你不妨帶去。」 李善德看了看,這個昆侖奴與長安的昆侖奴相貌不太一樣,膚色偏淺,應該是林邑種,就是眼神渾濁,看著不太聰明的樣子。他心想不拿白不拿,便點頭應允。 趙辛民把那林邑奴的繩子解開,先用唐言喝道:「從今日起,你要跟隨這位主人,若有逃亡忤逆之舉,可仔細了皮骨!」林邑奴諾諾稱是。趙辛民忽又轉用林邑國語道:「你看好這個人。他有什麼動靜,及時報與我知,知道嗎?」林邑奴愣了愣,又點了一下頭。 蘇諒正在館驛內欣賞那張格眼圖,忽見李善德回來了,身後一個奴隸還捧著五份符牒,便知事情必諧,大笑著迎出來。 「幸不辱命。」李善德神采飛揚,感覺從未如此好過。 「先生人中龍鳳,小老果然沒走眼——居然還多帶了一個林邑奴啊。」蘇諒接過符牒,仔細查驗了一遍,全無問題。這五份符牒,就是五支免稅商隊,可謂一字千金。 林邑奴放下符牒,一言不發,乖乖退到門口去守著了。李善德著急催問:「外面有新消息了嗎?」蘇諒道:「鴿子都飛回來了,我已幫先生填入格眼。」他又忍不住讚歎道:「你這個格眼簿子實在好用,遠近優劣,一目了然。我們做買賣的,商隊行走四方,最需要的就是這種簿子。不知老夫可否學去一用?」 「這個隨你。」李善德可不關心這些事,他匆匆走到牆前,抬眼一看,牆上格眼都變成了墨點,字面意義上的全軍盡墨。 第一路走梅關道,荔枝味變時已沖至江夏,距離鄂州一江之隔。 第二路走西京道,最遠趕到巴陵,速度略慢,這是因為衡州、潭州附近水道縱橫。不過它卻是四路中距離京城最近的。 第三路北上漕路,是唯一渡過長江的一路,跑了足足一千七百里,流汁前奇跡般地抵達同安郡。但代價是馬匹全數跑死,人員也疲憊到了極限,再也無法前進。 第四路走水路,之前說過了,深受險灘與溯流之苦,只到潯陽口。 李善德仔細研讀了格眼內顏色與距離的變化關係,得出一個結論:在前兩日的色變期,雙層甕能有效抑制荔枝變質,但一旦進入香變期之後,腐化便一發不可收拾了。四路人馬攜帶的荔枝,都在第四天晚或第五天一早味變,可見這是荔枝保鮮的極限。 而這段時間,最出色的隊伍也只完成了不到一半的路程,差距之大,令人絕望。 「看來有必要再跑一次!」 李善德敲擊著案幾,喃喃說道。他注意到老胡商臉色變了一下,急忙解釋說,第二次不必四路齊出了,只消專注于梅關道與西京道的路線優化即可,費用沒那麼大。蘇諒這才稍微松了一口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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