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的荔枝 | 上頁 下頁
一五


  兩者一個勝在路平,一個勝在路近。如何抉擇,其實還取決於渡江之後去京城的路線。其中變化,亦是複雜。

  兩人嘀嘀咕咕,全然忘了門口一雙好奇的眼睛,也在緊盯著那幅格眼圖。

  五日之後,三月三十日,兩路重建起來的轉運隊,再次疾馳而出。這一次,李善德針對路線和轉運方式都做了調整,兩隊攜帶著半熟的青荔枝,看它在路上能否自然成熟,為變質延後一點點時間。

  阿僮望著他們遠離的背影,忍不住咕噥了一句:「這麼多荔枝全都糟蹋了,你莫不是個傻子?」

  「總要看到黃河才死心……不對,看到黃河說明已經跑過長安了。」李善德現在滿腦子只有路線規劃。

  阿僮不明白這句的意思,但聽語氣能感覺到,這城人情緒很是低落。她一拍他後腦勺:「走,到我莊上喝荔枝酒去!今天開壇,遠近大家都去。」

  「我就不去了,我想再研究下驛路圖。」

  「有什麼好研究的!射出片箭放下弓,箭都射出去了,你還惦記啥?」

  「可是……」

  「你再囉唆,信不信在石門山一枚荔枝都買不到?」

  阿僮不由分說,把花狸往李善德懷裡一塞。花狸威嚴地瞥了這個男人一眼,李善德面對主君,只得乖乖聽命。

  兩人一狸朝著荔枝莊走去,身後還跟著一個沉默的林邑奴。到了莊裡時,一個不大的酒窖前已聚了好些峒人,人人手裡帶著個粗瓷碗或木碗,臉帶興奮。酒窖的上方,擺著一尊鎦金佛像。

  據阿僮說,每年三月底四月初,荔枝即將成熟,這是熟峒——種荔枝的峒人——在一年裡最關鍵的日子。大家會齊聚石門山下,痛飲荔枝酒,向天神祈禱無蝙蝠鳥蟲來搗亂。

  這種荔枝酒,選的料果都是三月的早熟品種,不堪吃,但釀酒最合適。先去皮掏核,淘洗乾淨,讓孩子把果肉踩成漿狀,與蔗糖、紅麴一併放入壇中,深藏窖內發酵。到了日子,便當場打開,人手一碗。

  李善德一出現在酒窖前,立刻在人群裡引起嬉笑。一個聲音忽道:「倘若想讓它不變味,可有什麼法子?」另一個聲音立刻接道:「你別摘下來啊。」又是一陣哄堂大笑。

  這是當日李善德請教阿僮的原話。峒人的笑點十分古怪,覺得這段對答好玩,只要聚集人數多於三人,就會有兩個人把對答再演一遍,餘者無不捧腹,幾日之內,這段對答傳遍了整個石門山,成為最流行的城人笑話。

  阿僮喝罵道:「你們這些遭蟲啃,這是我的好朋友,莫要亂鬧!」李善德倒不介意,摸著花狸說:「無傷大雅,無傷大雅。」長安同僚日常開的玩笑,可比這個惡毒十倍。假如朝廷開一個忍氣吞聲科,他能輕鬆拿到狀元。

  阿僮讓李善德在旁邊看著,然後招呼那群傢伙開始祭拜。峒人的儀式非常簡單,酒窖前頭早早點起了一團篝火,諸色食物插在竹簽上,密密麻麻豎在火堆周圍,猶如籬笆一般密集。在阿僮的帶領下,峒人們朝著佛像叩拜下去,一齊唱起歌來。

  歌聲旋律古怪,別有一種山野味道。李善德雖聽不懂峒語,大概也猜得出,無非是祈禱好運好天氣之類的。他忍不住想,當年周天子派采詩官去各地搜集民歌,他們聽到的《詩經》原曲是不是也是同樣的風格。

  至於那個佛像,李善德開始以為他們崇佛,後來才知道,峒人的天神沒有形象,所以就借了廟裡的佛像來拜,有時候也借道觀裡的老君來,只要有模樣就成,什麼模樣都無所謂……

  祭拜的流程極短,峒人們唱完了歌子,把視線都集中在酒窖裡,眼神火熱。阿僮砸開封窖的黃泥,很快端出二十幾個大罎子。峒人們歡呼著,排著隊用自己的碗去舀,舀完一飲而盡,又去篝火旁拿籤子,邊排隊等著舀酒邊吃。

  阿僮給李善德盛了一碗荔枝酒過來,他啜了一口,「噗」地噴了。剛才阿僮講釀造過程,李善德就覺得不對勁,按說果酒發酵起碼得三個月,怎麼荔枝酒才入窖幾天就能喝了?這一嘗才知道,除紅麴、蔗糖之外,峒人還在荔枝酒罈裡倒入了大量米酒。

  難怪七八日便可以開窖,這哪裡是荔枝酒,分明是泡了荔枝的米酒。這些峒人,只是編造個名目酗酒罷了!

  他們正熱鬧著,蘇諒也來了,老胡商先是把進度跟李善德講了幾句,然後樂呵呵地捧出一壇酒:「這些天忙得太緊張了,不如趁機歇歇。小老也帶點家鄉的美酒,大家一起湊個趣。」

  他常年在海上行商,比李善德懂得如何鼓舞士氣。這一壇波斯酒端出來,引得峒人紛紛發出歡呼,把大碗裡的荔枝酒倒掉,爭先恐後過來舀酒。這些漢子看著癡癡傻傻,在酒上可是一點都不含糊。

  李善德其實也好酒,只是很少有暢飲的機會。誠如蘇諒所言,這次轉運試驗的壓力太大了,確實要放鬆一下才好。他給自己和蘇諒各自舀了一碗荔枝酒,倚靠著荔枝樹,笑著看峒人們熱鬧爭搶的荒唐場面。

  「李大使啊,你可真是個怪人。」蘇諒一碗酒下肚,話多了起來,「我接觸過那麼多大唐官員,沒有一個像你這樣的。說你精明吧,你比他們都傻多了,傻到我都不忍心騙你;說你傻吧,你搞出這些名堂,我都沒見過,回去跟其他商人一講,個個都說好。」

  李善德哈哈一笑:「人家擅長的那些詩詞歌賦、逢迎討好,我一概不會。我是明算科出身,只會幹明算科的事。您覺得好,儘管拿去,也不算我虛忙一場。」

  蘇諒側過眼睛端詳他一陣,忍不住感慨:「明人不說暗話。剛開始,小老只是想從你那里弄來幾份符牒,至於荔枝轉運成不成,與我可沒什麼關係。後來眼見你開始做起事來,有些眉目了,小老也是為了日後有大收益,才提前投些錢貨。你不會怪我鑽到錢眼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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