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的荔枝 | 上頁 下頁 |
| 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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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四路,已過潯陽!荔枝流汁!」 一個僕役抱著信鴿,匆匆跑進屋子,報告最新傳回的消息。李善德從案幾後站起來,提起墨筆,在牆上的麻紙上點了個濃濃的黑點。 這面土牆上貼的,是一張碩大的格眼簿子。那格眼簿子頂上左起一列,從上至下分別寫的是一路、二路、三路、四路;頂上一排,自左至右寫著百里、二百里、三百里……彼此交錯,形成一片密密麻麻的格子。 這是李善德發明的腳程格眼。那四隊撒出去之後,除了大甕,還帶了同樣規格的一批小甕,每到一地,開啟一個小甕檢查狀態,便放飛一隻信鴿回報。李善德在廣州一收到消息,立刻按里程遠近,用四色筆填入格眼。黑圈為不變,赭點為色變,紫點為香變,朱點為味變,墨點為流汁。 如此一來,每隊人馬奔出多遠,荔枝變化如何,便一目了然。 李善德退後一步,審視良久,長長地發出一聲歎息。在前五百里,四路進展還算不錯,格眼中皆是黑圈,可隨著里程向前延伸,圓點如荔枝一樣,開始陸續發生了變化。一旦出現朱色,就意味著荔枝不再新鮮了。 一個刺眼的墨點出現在簿子上,說明荔枝徹底壞掉,這一路已告失敗。 出乎李善德意料的是,這一路居然是事先寄予厚望的水路。在出發後第四日下午,他們沖到了潯陽口,可惜還沒來得及入江,荔枝便已變味。前後一千五百八十七里,日行近四百里。 按李善德的設想,行舟雖然不及馳馬,但可以日夜兼程,均速不會比陸運慢多少。可他飛速拿起九州輿圖複盤時,發現自己忽略了一件事:從虔州至萬安一段,有一段「十八險灘」,江中怪石如精鐵,突兀嶙峋,錯峙波面。過往船隻無不小心翼翼,往往要半天之久方能過去。 當然,即使避開這一段,未來也甚為可慮。之前李善德測算過,他從鄂州入江,順流直下,可以日行一百里。但如果按這條路線返回,則必須溯流逆行,只能日行五十里,這還是趕上風頭好的時候。 李善德一陣歎息。如果有足夠的時間和人手,這些問題都可以預料到。可讓他一個人在七天設計出四條長路來,實在太分身乏術。 唯一讓他略感安慰的是,雙層甕確實發揮了作用,讓荔枝的腐壞延緩了一日,四日才開始流汁。雖然這聊勝於無,但就如同攢買宅錢,都是一點一點計較出來的。 他擱下毛筆,負手走到窗邊。濕暖的氣息令天空更顯蔚藍,每次一有黑影掠過雲端,他的心便猛地跳動一下。今天是三月二十五日,距離試驗隊伍出發已過去六日,差不多到了荔枝保鮮的極限。理論上,四路結果都應該出來了,信鴿隨時可能出現。 這時蘇諒拎著食盒一腳踏進院來,看到李善德仰著脖子在等信鴿,不由得笑道:「先生莫心急,鴿子不飛回來,豈不是好事?說明騎手走得更遠啊。」李善德知道老胡商說得有道理,只是一隻靴子高懸在上,不落下來,心裡始終不踏實。 蘇諒把食盒打開,取出一碗蕉葉罩著的清湯:「本地人有句俗話:做人最重要的就是……」 「開心是吧?別囉唆了,我都聽出耳繭了。」 「事已至此,先生不必過於掛慮。我煲了碗羅漢清肺湯,與你去去火氣。」 「誰能給我下碗湯餅吃啊。」李善德抱怨。嶺南什麼都好,就是麵食太少。不過他到底還是接下老胡商的湯,輕輕啜了一口,百感交集。 他自從接了這荔枝使的差遣,長安朝廷也不管,嶺南經略府也不問,只有這老胡商和那個小峒女給予了實質性的幫助。他正要吐露感激,老胡商慢條斯理道:「這邊小老代你看著,保證一隻鴿子也錯不過。先生喝完湯,還是出去轉轉吧,畢竟是敕封的荔枝使,經略府那邊總不好太冷落。」 李善德的笑意僵在臉上,原來老胡商是來討債的。他為了這個試驗,貸了一筆鉅款,現在得付出代價了。果然是生意場上無親人啊……他抹抹嘴,起身道:「有勞蘇老,我去去就回。」 一想到要從經略府那裡討便宜,他就覺得頭疼。可形勢逼人,不得不去,只好趕鴨子上架了。 「先生要記得。跳胡旋舞的要訣,不是隨樂班而動,而是旋出自己的節奏。」老胡商笑吟吟地叮囑了一句。 再一次來到經略府門口,李善德這次學乖了,不去何履光那觸霉頭,徑直去找掌書記趙辛民。可巧趙辛民正站在院子裡,揮動鞭子狠抽一個昆侖奴,抽得鮮血四濺,哀聲連連。 趙辛民一見是李善德,放下鞭子,用絲巾擦了擦手,滿面笑容迎過來。李善德見趙辛民袍角沾著斑斑血跡,不敢多看,先施了一禮。趙辛民見他表情有些僵,淡然解釋了一句:「這個蠢僕弄丟了節帥最喜歡的孔雀,這也還罷了,他居然妄圖拿山雞來蒙混。節帥最恨的,不是蠢材,就是把他當蠢材耍的人,少不得要教訓一下。」 李善德不知他是否有所意指,硬著頭皮道:「這一次來訪,是想請趙書記再簽幾張通行符牒,方便辦聖人的差事。」 「哦?原來那張呢?大使給弄丟了?」趙辛民的腔調總是拖個長尾音,有陰陽怪氣之嫌。 李善德牢記老胡商的教誨,不管趙辛民問什麼,只管說自己的:「尊駕也知道,聖上這差事,委實不好辦,本使孤掌難鳴啊。手裡多幾份符牒,辦起事來更順暢。」趙辛民一抬眉,大感興趣:「哦?這麼說,新鮮荔枝的事,竟有眉目了?」 「本使在石門山訪到一個叫阿僮的女子,據說她種的荔枝特供給經略府。聖人對節帥的品位,一向讚不絕口。節帥愛吃,聖人一定也愛吃。」 趙辛民聞言,面露曖昧:「我聽說峒女最多情,李大使莫非……」李善德忙把面孔一板:「本使是為聖人辦事,可顧不得其他。」 趙辛民原本很鄙夷這個所謂「荔枝使」,但今日對談下來,發現這人倒有點意思。他略加思忖,一展袖子:「此事好說,我代節帥做主,這一季阿僮田莊所產,全歸大使調度。」言外之意,你能把新鮮荔枝運出嶺南,便算我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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