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的荔枝 | 上頁 下頁
一二


  「不,不是!」李善德嚇得慌忙解釋,「這是給姑娘你預支的酬勞。我要買下這附近所有的三月紅,你幫我儘早催熟,越早越好。」

  「唉,買賣啊!」阿僮把粉練披在背上,小嘴微微噘起,「我還以為,總算有個肯幹活的城人,能幫我一起侍弄莊子呢。」

  「阿僮姑娘國色天香,自有良配,老朽就算了,算了……」李善德擦擦額頭上的汗水。若讓夫人誤會自己來嶺南納妾,不勞聖人下旨,他早已魂斷東市狗脊嶺——長安殺死刑犯的地方。

  「行吧,行吧!你這人真古怪。」

  阿僮嘟囔了幾句,出去安排。臨走之前,她惱火地伸腳踢了踢那花狸,花狸非但不跑,反而就勢躺倒在地,露出肚皮。

  李善德靠在火塘旁,正打算假寐片刻,卻看到那花狸露著肚皮,威嚴地歪頭盯著自己。他在長安做慣了卑躬屈膝的小官,發現它頤指氣使的眼神竟與自己的上司一樣。多年的積習,讓他鬼使神差地湊過去,伸手去摸花狸的肚皮。李善德做小伏低,把那花狸伺候得呼嚕一陣緊似一陣。

  漫漫長夜,居然就這麼擼過去了。

  轉眼時曆翻至三月十九日,又是個豔陽熱天。

  阿僮懷裡抱著花狸,在官道路口等候。在她身後,一字排開十個水缸,水缸裡泡著近一百斤已催熟的三月紅。按照李善德的要求,這些果子事先還用鹽水洗過一遍。

  很快從遠處傳來密集的馬蹄聲,一支馬隊轉瞬而至。

  阿僮看到為首的除李善德之外,還有個老胡商。二人身後四名騎手皆是行商裝扮,坐騎與嶺南常見的蜀馬、滇馬不同,是高大的北馬。這些馬的背上搭著一條長席,席子兩側各吊著一個藤筐,筐內各放一個窄口矮壇,旁邊還捆了一圈六七個拳頭大小的小罎子。

  馬隊到了近前,李善德向阿僮打了個招呼。阿僮發現他臉色蒼白,雙眼周圍一圈灰黑,連頭髮都比之前斑白了幾分。她懷裡的花狸叫了一聲,可李善德沒有看過去,一臉嚴肅地發出指令。

  那些騎手紛紛下馬,從水缸裡撈出荔枝。只見荔枝個個鱗斑突起,豔紅如丹,確實是熟得差不多了。他們從腰間取出一遝方紙,把荔枝一個個包住,然後放入壇中。

  阿僮忽然發現,馬匹一動起來,那罎子裡會有咣當咣當的水聲。她大驚,趕緊對李善德道:「荔枝泡在水裡超過一日,就會爛了。」李善德微笑道:「不妨事,不妨事,這是特製的雙層甕,外層與裡層之間灌滿了水,可以保持水汽。」

  他笑得自然,心卻有點疼。這雙層甕造價可不低,一個得一貫三百幾錢,廣州城裡沒有,只有胡人船上才有。

  「城人你到底要做什麼?」阿僮不太明白。

  李善德擺擺手,示意等一會兒再說。等到騎手們都裝完了,他沖老胡商一頷首。蘇諒走到騎手們面前,手掌輕壓,沉聲道:「出發!」

  四個騎手撥轉馬頭,各自帶著兩個罎子以衝鋒的速度朝著北方疾馳。一時間塵土飛揚,馬蹄聲亂。待得塵埃重新落回地面之後,騎手已變成了遠處的四個黑影。過不多時,黑影們似乎分散開來,奔往不同的方向。

  李善德望著消失的黑影們,眼神就像一個窮途末路的賭徒,緊盯著一枚高高拋起尚未落地的骰子。

  「子美啊,我如你所願,在此拼死一搏了。」他喃喃道。

  李善德在四十多年的人生裡,一直在跟數字打交道。及第是明算科,入仕後每日接觸的都是賬冊、倉簿、上計、手實……他不懂官場之術,不諳修辭之道,他這一生熟悉的只有數字,也只信任數字,當危機降臨時,他唯一能依靠的,亦只有數字。

  從京城到嶺南的漫長旅途中,李善德除了記錄沿途里程,一直在思考一件事:「荔枝轉運的極限在哪裡?」

  無論是劉署令、韓十四還是杜甫,所有人都認為新鮮荔枝太易變質,不可能運到長安。這個結論沒錯,但太含糊了,沒有人能給出一個詳盡的回答。事實上,當李善德嚴肅地深入思考這個問題時,他才發現它複雜得驚人。

  什麼品種的荔枝更耐變質?何時採摘為宜?用飛騎轉運,至少要多快的速度?與荔枝重量有何關係?飛騎是用穩定性更好的蜀馬、滇馬,還是用速度更快的雲中馬、河套馬?是走梅關道入江西,還是走西京道入湖南?是順江上溯至鄂州,還是直上汴州?倘若水陸交替,路線如何設計最能發揮運力?每一條路,在荔枝腐壞前最遠可以抵達何處?

  從荔枝品種到儲存方式,從轉運載具到轉運路線,從氣候水文到驛站調度,無數變量彼此交錯,衍生出恒河沙數的組合可能。李善德在途中就意識到,這件事要搞明白,紙面計算無用,必須做一次試驗才能廓清。

  單就試驗原理來說,它並不複雜。因為把新鮮荔枝運送到長安,只有兩個辦法:延緩荔枝變質的時間,以及提高轉運速度。

  對於第一點,李善德並沒有太多好辦法。峒人的秘訣不靠譜,他唯一的收穫是在胡商的海船上發現了一種雙層甕。這種甕本來用於海運香料,以防味道散失,李善德覺得運荔枝正合用。先將荔枝用鹽水洗過,放入內層,壇口密封;然後在外層注入冷水,每半日更換一次,可以讓甕內溫度不致太熱。

  目前也只能做到這程度了。

  而第二點,才是真正的麻煩。

  他通過蘇諒幫忙,購置了近百匹馬,雇了幾十名騎手以及數條草撇快船,一共分作四隊。他們將攜帶裝滿了荔枝的雙層甕,從四條路同時出發。

  第一支走梅關道,走虔州、鄂州、隨州,與李善德來時的路一致;第二支走西京道,這是一條東漢時修建的古道,自乳源至郴州、衡州、潭州而至江陵,是直線距離最近的一條;第三支也走梅關道,但過江之後,直線北進至宿州,加入大唐的江淮漕運路線,沿汴河、黃河、洛水至京城;第四支則直接登舟,由珠江入溱水、湞水,過梅關而入贛水,至長江上溯至漢水、襄州,再轉陸運走商州道。

  這四條路線,各有優劣。李善德並不奢求能夠一次走通,只想知道新鮮荔枝最遠可以運到哪裡。

  阿僮今日看到的,只是始發的四個騎手。其他的馬匹、騎手與船隻已先一步出發,配置在各條路線的輪換節點上。李善德提出的要求是,不要體恤馬力,跑到荔枝徹底變質為止。為此他還設置了階級賞格,以激勵騎手。

  這樣一來,可以勉強模擬出朝廷最高等級的驛遞速度。

  如此實行,饒是李善德精打細算,成本也高得驚人。一匹上好北馬在廣州的價格,約是十三貫;一名老騎手,一趟行程跑下來,至少也要五貫。倘若算上草料錢、轡鞍錢、路食錢、柴火錢、打點驛站關卡的賄賂,以及行船所產生的諸項費用,所費更是不貲。

  這還只是跑一趟的支出。如果多來幾次,費用還會翻番。

  所以李善德最初的想法,是請經略府來提供資助。可惜何節帥袖手旁觀,他也只能鋌而走險,選擇與胡商合作。

  事實上,對整個計劃的吞金速度,李善德還是過於樂觀了。他賣通行符牒的那點錢,很快便用盡了。最後蘇諒提出一個辦法,先貸兩千五百貫給他,但李善德得再去一次經略府,再去討四張空白的通行符牒來。

  李善德二話沒說就同意了,揮筆簽下錢契,他整個人早就麻木了。之前九百九十六貫的福報,在他看來只是等閒,招福寺那兩百貫香積錢,更是癬疥之疾。

  解決了錢款的問題之後,李善德便投入沒日沒夜地籌劃調度中,整個人足足忙了七天,幾乎累到虛脫。一直到此時馬隊正式出發,李善德才稍稍放鬆了心神。人已盡力,靜待天命便是。

  他從阿僮手裡接過花狸,抱在懷裡輕輕撓著它的下巴,感覺有一絲莫名的愉悅注入體內。

  「阿僮姑娘,真是多謝你。若沒有你告訴我三月紅和催熟之術,只怕我已經完蛋了。」

  李善德說的不是客套話。他最大的敵人,是時間。這個試驗,必須攜帶荔枝,隨時觀察其狀態。如果等到四月底荔枝熟透後才開始行動,絕無可能趕上六月一日的貴妃誕辰。阿僮的這兩個建議,幫他搶出來足足一個月的時間。

  阿僮得意地昂起頭,大大方方等著他繼續表揚。可半晌沒動靜,她惱怒地移動視線,卻發現李善德摩挲花狸的手在微微抖動。

  「你是怎麼了?病了?」

  李善德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不,我是在害怕。我這輩子,從來沒花過這麼多錢在一件毫無勝算的事情上。」

  「沒勝算的事,你幹嗎還幹?」阿僮覺得這個城人簡直不可理喻。李善德長長吐出一口氣,仿佛要吐出胸口所有的塊壘。那疲憊到極點的神情,反讓他眉宇間擠出一絲堅毅。

  「就算失敗,我也想知道,自己倒在距離終點多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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