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的荔枝 | 上頁 下頁
一一


  峒人管住在廣州城的人叫城人,這綽號可不算親熱。李善德還要再說,阿僮卻道:「荔枝結果還早,你回去吧。」

  李善德碰了個軟釘子,只好低聲下氣道:「那麼可否請教姑娘幾個問題?」

  「姑娘?」阿僮歪歪頭,經略府的人向來喊她作獠女,不是好詞,這一聲「姑娘」倒還挺讓她受用的。她低頭看看他靴子上沾的屎,忽然發現,這個城人沒怒駡也沒抽鞭子,脾氣倒真不錯。

  她把線軸拿下來,隨手扔到李善德的懷裡:「你既求我辦事,就先幫我把線接好。」李善德愕然,阿僮道:「前陣子下過雨,石背娘娘都出來了,所以得在樹間架起竹索,讓大螞蟻通行,趕走石背娘娘。」

  原來那些竹索是幹這個用的,李善德恍然大悟。孔子說「吾不如老農」,這農學果然學問頗深。他是個被動的性子,既然有求於人,也只好莫名其妙跟著阿僮鑽進林子裡。

  他年過四十,幹這爬上爬下的活委實有點難,只好跟著阿僮放線。她一點都不見外,把堂堂荔枝使使喚得像個小雜役似的。兩人一直幹到日頭將落,才算接完了四排果樹。李善德一身透汗,氣喘吁吁,坐在田邊直喘氣,哪怕旁邊堆著肥料也全然不嫌棄。

  阿僮笑嘻嘻遞來一個竹筒,裡面盛著清涼溪水。李善德咕咚咕咚一飲而盡,竟有種說不出的愜意。

  夕陽西下,其他幾個峒家漢子已在果園前的守屋裡點起了火塘,火塘中間插著十來根細竹簽,上頭插著山雞、青蛙、田鼠,居然還有一條肥大的土蛇,諸色田物上撒滿茱萸,烤得吱吱作響。李善德心驚膽戰,只拿起籤子上的山雞肉吃,別的卻不敢碰。其他人大嚼起來,吃得毫無顧忌。

  早聽說百越民風彪悍,生翅者不食襆頭,帶腿者不食案幾,餘者無不可入口,雖有誇張,確是有本可據。

  阿僮吃蛇肉吃飽了,抹了抹嘴,伸腳踢了一下李善德:「你這個城人,倒與別的城人不同。那些人來到荔枝莊裡,個個架子奇大,東要西拿,看我們的眼神跟看狗差不多。」

  李善德心想:「我自己也快跟狗差不多了,哪裡顧得上鄙視別人?」

  阿僮又道:「你幫我侍弄了一下午荔枝樹,我很喜歡。有什麼問題,問吧!」說完她斜靠在柱子上,姿態慵懶。屋頭不知何處躥來一隻花狸,在她懷裡打滾。

  李善德掏出簿子和筆:「有幾樁關於荔枝物性的問題,想請教姑娘。」阿僮摸著花狸,抿嘴笑起來:「先說好啊,我這裡的果子早被經略府包下啦,不外賣。」

  「我這差事,是替聖人辦的。」

  「聖人是誰?」

  「就是皇帝,比經略使還大。他要吃荔枝,經略使可不敢說什麼。」李善德掌握一點跟這班峒人講話的方式了,直接一點,不必斟字酌句。

  阿僮想不出比經略使還大是個什麼概念,捶了捶腦殼,放棄了思考,說「你問吧」。

  「荔枝從摘下枝頭到徹底變味,大概要幾日時間?」

  「不出三日。到第四日開外便不能吃了。」

  這和李善德在京城聽到的說法是一致的。他又問道:「倘若想讓它不變味,可有什麼法子?」

  「你別摘下來啊。」阿僮回答,引得周圍的峒人大笑。李善德也不知道這有什麼好笑的。

  「……我就是問摘掉之後怎麼保存啊!」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上頭沾滿了碎葉和小蟲。

  阿僮借著火光端詳他片刻:「你是第一個在這裡做過農活的城人,阿僮就傳授給你一個峒家秘訣吧!」李善德眼睛一亮,連忙拿穩紙筆:「願聞其詳。」

  「你取一個大甕,荔枝不要剝開擱在裡面,將甕口封好,泡在溪水裡,四日內都可食用。」

  李善德一陣洩氣,這算什麼秘訣。上林署的工作之一就是瓜果儲鮮,浸水之法早就有了,還用得著這峒女教嗎?

  阿僮見李善德不以為意,有些惱怒。她挪開花狸的大尾巴,湊到他跟前:「城人,我再說個秘訣給你,這個不要外傳,否則我下蠱治你。」李善德點頭靜待,阿僮得意道:「放入大甕之前,先將荔枝拿鹽水洗過,可保五日如鮮。」

  李善德一陣失望。密封、鹽洗、浸水……這些法子上林署早就用過,但只濟一時之事。可惜嶺南炎熱無冰,不然還有一個冰鎮之法。他感覺自己比發問前知道得更少了。阿僮大為不滿,舉起花狸爪子去撓他:「你這人太貪,得了這許多好處都不滿意嗎?」

  李善德躲閃著狸爪,只好把自己的真實要求說出來。阿僮對長安的遠近沒概念,更不知五千里有多遠,但她一聽要在路上跑十多天,立刻擺了擺手道:「莫想了,荔枝都生蟲啦。」

  「你們峒人真的沒辦法讓荔枝長時間保鮮嗎?」

  阿僮嘰裡咕嚕地跟其他人轉述了一下,眾人皆搖搖頭。嶺南這裡,想吃荔枝隨手可摘,誰會去研究保鮮的法子。李善德歎了一口氣,果然不該寄希望於什麼山中秘訣,還是得靠自己。

  他放棄了在保鮮問題上的糾纏,轉到與自己的試驗至關重要的一個話題上來:「石門山這裡的荔枝,最早何時可以結果過殼?」

  過殼是指荔枝徹底成熟。阿僮沒有立刻回答,招呼一個峒人出去,過不多時那人拿回來兩朵荔枝花。阿僮把花攤在李善德面前:「你看,這花梗細弱的,叫作短腳花,一般得六七月才有荔枝成熟;花梗粗壯的那種,叫長腳花,四五月便可有果實結出。」

  「還有沒有更早的?」

  「更早的啊,有一種三月紅,三月底即可採摘。我田裡也套種了幾棵,現在已經坐果了。」阿僮說到這裡,厭惡地撇了一下嘴,「不過那個肉粗汁酸,勸你不要吃。我們都是釀酒用。」

  「這種三月紅,不管口味的話,是否可以再催熟得早一些?」

  阿僮支起下巴,想了一陣:「有一種圓房之術。趁荔枝尚青的時候摘下來,以芭蕉為公,荔枝為母,混放埋進米缸裡,可以提前數日成熟。這就和男女婚配一樣,圓過房,自然便熟了。」

  阿僮說得坦蕩自然,倒讓李善德鬧了個大紅臉,他心想到底是山民,催熟果子也要起這種淫亂的名字。

  他問得差不多了,放下紙筆,吩咐導遊把蜀馬上幾匹帛練卸下。阿僮看到裡面有一匹粉練,喜得連花狸也不要了,沖過去把粉練扯開圍住自己身子,猶如裙裾,就著火光來回擺動。

  「這是送阿僮姑娘你的禮物。」

  「聘禮嗎?」阿僮看向李善德,目光灼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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