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的荔枝 | 上頁 下頁
一〇


  為了不貽人口實,趙辛民給李善德的這張通行符牒,級別甚高。蘇諒眼睛何其毒,遠遠地一眼便認出來了。若有商隊持此符牒上路,五府之內的稅卡、關津、碼頭等處一律暢通無阻,貨物無須過所,更不必交稅,簡直就是張聚寶符。

  李善德本想一口拒絕。開玩笑,把通行符牒借與他人冒用,可是殺頭的大罪。可轉念一想,自己本來就死路一條,多了這一道罪名又如何,腦袋還能砍兩次不成?

  蘇諒見李善德內心還在鬥爭,伸出三根皺巴巴的指頭:「小老知此事於官面上有些風險,所以不會讓你吃虧。先生開個價,我直接再加你三成。」

  李善德明知對方所圖甚大,卻沒法拒絕。他迅速心算了自己那計劃所需的耗費,脫口而出:「七百六十六貫!」

  這數字有零有整,讓老胡商忍俊不禁。世間真有如此實在的人,把預算當成決算來報。

  「成交!」

  老胡商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李善德立刻一陣後悔,自己還是低估了這張符牒對商人的潛在價值……看對方那個痛快勁,估計就算報到一千五百貫,對方也會吃下。

  「跟先生做生意太高興了。唐人以誠信為本,三杯吐然諾,五嶽倒為輕啊。」蘇諒為了堵住李善德的退路,抬出了李太白。

  「我……我……」李善德支吾了幾句,終究沒敢反悔。這個老胡商是唯一的救命稻草,若是發怒走了,自己便真的希望斷絕了。

  「呵呵,先生是老實人,小老不占你便宜。七百六十六貫,再按剛才小老承諾的加三成,補上零頭,一共給你一千貫如何?」

  「七百六十六貫加三成,是九百九十六貫……」

  蘇諒一怔,這人是真不會講話啊,我給你主動加了個零頭上去,你還扣這些數?不過老胡商沒流露半點情緒,大笑道:「好,就九百九十六貫。敢問先生是要現錢、輕貨,還是糧食?」

  大唐一直鬧錢荒,一般來說這麼大的交易,很少用現錢,要麼折成絹帛等輕貨,要麼折成糧食。李善德想了想道:「錢不必給我。我想在廣州當地買些東西,能否請您代為採買?」蘇諒一口答應:「這個簡單,你要什麼?」

  「待會兒我寫個清單。」李善德又追問一句,「從您的渠道走,能不能給點折扣?」

  「自然,自然。」蘇諒捋了捋鬍子,不知怎麼評價這人才好。

  三月十二日,兩騎矮腳蜀馬離了廣州城,向著東北方向疾馳而去。

  李善德仔細詢問了當地人,得知嶺南一帶的荔枝種植,與中原勸農頗為不同。這裡佘、瑤、黎、苗等族甚多,以「峒人」統而稱之。他們出入山林,部落散聚,官府連編戶造籍都做不到,更別說推行租庸調之制了。

  所以經略府乾脆用撲買的法子,每年放出幾十張包榷狀,各地商賈價高者得。商賈拿了包榷狀,去雇峒人種植諸色瓜果,所得不必額外交稅。如此一來,官府減少了事端,還可以預收榷稅;商賈種植越多,收益越多,無不爭先恐後;而峒人們只要墾地種果,便有穩定收入,山中所缺的鹽、茶、藥、酒亦可以源源不斷進來,可謂是皆大歡喜。

  這些峒人習慣了種植,便不會回山林去過苦日子,自然會依附王土。從此道德遠覃,四夷從化。李善德暗自感慨,這何履光看似粗豪,心思卻縝密得很啊!

  當地人說,峒人們種植荔枝最多的地方,是在增城以北一處叫作石門山的地方。李善德打聽清楚之後,連夜擬訂了清單,請蘇諒代為採買物資。自己則買了兩匹蜀馬,尋了個當地嚮導,直奔石門山而去。

  嶺南官路兩側隨處可見灌木藤蘿,這些濃郁的綠植層層疊疊,填塞幾乎每一處角落,生機勃勃如浪潮撲擊。灞橋柳若生在此地,必無薅禿之虞。

  蜀馬不快,兩騎走了大半天,總算遠遠望見了石門山的輪廓。導遊指著道路兩側的大片綠樹道:「這便是荔枝樹了,只是如今剛剛開花,還未到過殼的時日。」

  李善德不由得勒住韁繩,原來這便是把自己折磨欲死的元兇了。

  他抬眼仔細觀察,這些荔枝樹樹幹粗圓,枝冠蓬大,像一個圓襆頭扣在幡竿之上。一簇簇似羽長葉從灰黑色的樹幹與黃綠色的枝杈間伸展出來,密不透風。此時雖非出果之日,但花期已至。只見葉間分佈著密密匝匝的白花,這荔枝花幾乎不成瓣,像一圈毛茸茸的尖刺插在杯狀花萼之上。

  這副尊容實在不堪,恐怕難以像牡丹、菊花一樣入得詩人之眼。就算是杜子美親至,大概也寫不出什麼吧?李善德心想。

  嚮導告訴李善德,這裡種荔枝最有名的,不是幾處大莊子,而是石門山下一個叫阿僮的峒女。她種的荔枝又大又圓,肉厚汁多,遠近口碑最好。不過她的田地不大,只得三十幾畝,產出來的荔枝只特供給經略府。

  李善德冷笑了一下,他既有了荔枝使的頭銜,為聖人辦事,經略府是不敢來爭的。他一抖韁繩,朝著那邊疾馳而去。

  阿僮的荔枝田是在石門山一處向陽的外麓,山坳處有一道清澈溪水穿行,田莊恰在溪水彎繞之處。下足取水,側可避風,可以說是一塊風水上好的肥田。這田中不知多少棵荔枝樹,間行疏排,錯落有致,每一棵樹下都壅培著淤泥灰肥,可見主人相當勤快。

  他們走進田裡,先是三四個峒家漢子圍過來,面帶不善。導遊說明來意之後,他們才將信將疑地讓開一條路,說僮姐正在裡面系竹索。

  李善德翻身下馬,徒步走進荔枝林幾十步,只看到樹影搖曳,卻沒找到什麼人。他疑惑地抬起頭來,發現樹木之間多了許多細小的線,猶如蛛網。李善德好奇地伸手去扯,發現這線還挺堅韌,應該是從竹竿抽出來的。

  「嘿,你是石背娘娘派來搗亂的嗎?」

  一個俏聲忽地從頭頂響起,由遠及近,好像直落下來似的。李善德嚇得下意識往旁邊躲閃,「噗」的一聲,踏進樹根下的糞肥裡。這糞肥是漚好晾曬過的,十分鬆軟,靴子踩進去便難以拔出來。

  他踩進糞肥的同時,一個黑影從樹上跳下來。原來是一個秀麗女子,二十出頭,身穿竹布短衫,手腕腳踝都裸露在外,肌膚色澤如小麥,右膀子上還挎著一卷纏滿竹索的線軸。

  她看到李善德的窘境,先咯咯大笑,然後伸手扯住他衣襟往後一拽,連人帶腿從糞堆里拉出來。

  「我是阿僮,你找我做什麼?」女子的中原話頗為流利,只是發音有點怪。

  「什麼,什麼石背娘娘?」李善德驚魂未定,靴子尖還滴著噁心的汁液。

  阿僮左顧右盼,隨手從樹幹上摘下一隻蟲子,這蟲子有桃核大小,殼色棕黃,看著好似石頭一樣。「就是這東西,你們叫椿象,我們叫石背娘娘,最喜歡趴在荔枝樹上搗亂。眼看要坐果了,必須把它們都幹掉。」

  她手指一搓,把石背娘娘撚成碎渣,然後隨手在樹幹上抹了抹。李善德鎮定下精神,行了個叉手禮:「吾乃京城來的欽派荔枝使,這次到嶺南來,是要土貢荔……」

  「原來是個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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