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的荔枝 | 上頁 下頁
六


  「我比現在年輕十歲的時候,一心想要在長安闖出名堂,報效國家。可惜時運不濟,投卷也罷,科舉也罷,總不能如願,一直到了天寶十載,仍是一無所得。我四十歲生日那天,朋友們請我去曲江遊玩慶祝。船行到了一半,岸邊升起濃霧,我突然之間陷入絕望。這不就是我的人生嗎?已經過去大半,而前途仍是微茫不可見。我下了船,失魂落魄,不想飲酒,不想作詩,就連韋曲的鮮花都沒了顏色。我就像行屍走肉一樣,漫無目的地走著,想著乾脆朽死在長安城的哪個角落裡算了。

  「不知不覺,我走到了城東春明門外一里的上好坊。其實那裡既算不得上好,更不是坊,只是一片亂葬崗。客死京城的無名之人都會送來這裡埋葬,倒也適合作為我的歸宿。我隨便找了個墳堆,躺倒在地,沒過多久,卻遇到了一個守墳的老兵。那傢伙滿面風霜,還瞎了一隻眼,態度兇橫得很。他嫌我占地方,把我踢開,自顧自喝起酒。我問他討了一口,便同他聊了起來。他原來在西域當兵,還在長安城幹過一段時間不良人,不過沒什麼人記得了。老兵如今就隱居在上好坊,說要為從前他被迫殺掉的兄弟守墳。那一天我倆聊了很久,他講了很多從前的事,其中我最喜歡的一段,卻不是故事。

  「老兵講,他年輕時被迫離開家鄉,遠赴西域戍邊。那是他第一次遠別親人,也是第一次上戰場,何時會死也不知道。而軍法極嚴,連逃都逃不掉。他一個年輕孩子,日夜惶恐驚懼,簡直絕望到了極點。有一天,他在戰場上被一個兇狠的敵人壓住,眼看要被殺,他發起狠來,用牙齒咬掉了對方的臉頰肉,這才僥倖反殺。老兵突然明白了,既是身臨絕境,退無可退,何不向前拼死一搏,說不定還能搏出一點微茫希望。從那以後,他拼命地練習刀術,練習騎術,每天從高山一路沖下,俯身去拔取軍旗。憑著這一口不退之氣,他百戰倖存,終於從西域安然回到這長安城裡。

  「我當時聽完之後,深受震動。我之境遇,比這老兵何如?他能多劈一刀在造化上,我為何不能?接下來的事情你們都知道了,我回去之後,振奮精神,寫出了《三大禮賦》,終於獲得聖人青睞,待制集賢院。雖說如今的成就也不值一提,但自問比起之前,創作更有方向:我要把這些寂寂無聞的人與事都記下來,不教青史無痕。於是我再次去了上好坊,請教老兵的姓名,希望為他寫一些詩傳。可老兵死活不肯透露姓名,只允許我把他當兵時的經歷匿名寫出來。於是我便寫成了九首《前出塞》,适才那個故事,是在第二首,現在我把它贈予你。」

  杜甫把毛筆搶過去,不及研墨,直接蘸了酒水,唰唰寫了起來。一會兒工夫,紙上便多了一首五言古詩:

  出門日已遠,不受徒旅欺。
  骨肉恩豈斷,男兒死無時。
  走馬脫轡頭,手中挑青絲。
  捷下萬仞岡,俯身試搴旗。

  杜甫把筆「啪」的一聲甩開,直直看向李善德,眼神銳利如公孫大娘手中的劍。

  「骨肉恩豈斷,男兒死無時。既是退無可退,何不向前拼死一搏?」

  李善德讀著這酒汁淋漓的詩句,握著紙卷的手腕突地一抖,仿佛有什麼東西在胸中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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