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的荔枝 | 上頁 下頁
五


  隨著韓洄敘說,一條筆直的酒痕浮現在案面上,兩人俱點了點頭。

  「但是!聖人近年來喜歡設置各種差遣之職,因事而設,隨口指定,全然不顧朝廷官序。這些使臣的一應開銷,皆要從國庫支錢,卻只跟皇帝彙報,可以說是跳至三省六部之外,不在九寺五監之中。結果是什麼?度支無從計劃,藏署無從扼流,比部無從稽查,風憲無從督劾。我等只能眼睜睜看著各路使臣揣著國庫的錢,消失在灞橋之外。」

  杜甫憤怒道:「蠹蟲!這些蠹蟲!」李善德卻聽出了這話裡的暗示,若有所思。

  「我給你舉個例子。浙江每年要給聖人進貢淡菜與海蚶,為此專設了一個浙東海貨使。在這位使者運作之下,水運遞夫每年耗費四十三萬六千工時,這得多大的開銷?全是右藏署出的錢。可我們比部根本看不到賬目——人家使臣只跟皇帝彙報,而宮裡只要吃到海貨,便心滿意足,才不管花了多少錢。」

  杜甫聽得大驚失色,而李善德的眼神卻越發亮起來。韓洄拿起一塊乾麵餅,把案幾上的酒痕擦乾淨,淡淡道:「為使則重,為官則輕。你這個荔枝使與浙東海貨使、花鳥使、瓜果使之類的,又有什麼區別呢?」

  這哪裡是抨擊朝政,分明是鼓勵自己仗勢欺人,做一個肆無忌憚的貪官啊。李善德暗想,可心中仍有些惴惴:「我一個從九品下的小官,辦的又是荔枝這種小事,怕是……」

  韓洄冷笑一聲,拿起敕牒:「良元兄你還是太老實。你看這上面寫的程限——限六月一日之前,難道沒品出味道嗎?」

  李善德一臉蒙,韓洄「嘖」了一聲,拿起筷子,敲著酒罈邊口,曼聲吟道:「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杜甫聽到這詩,雙眼流露出無限感懷:「這是……太白的詩啊!」

  韓洄轉向杜甫笑道:「也不知太白兄如今在宣城過得好不好。今年上元節還看到京城傳抄他在涇縣寫的新作《秋浦歌十七首》,筆力不減當年,就是《贈汪倫》濫俗了點。」

  一說起作詩,杜甫可有了勁頭,他身子前傾,一臉認真道:「那汪倫是什麼人,與太白交情有多深,為什麼太白會特意給他寫一首詩,這些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單就這詩的作法,十四你卻錯了……」

  兩人嘰嘰咕咕,開始論起詩來。李善德不懂這些,他跪坐在原地,滿心想的都是韓洄的暗示。

  李白那首詩,是開元年間所作。當時聖人與貴妃在沉香亭欣賞牡丹,李龜年欲上前歌唱,聖人說:「賞名花,對妃子,焉用舊樂辭為。」遂急召李白入禁。李白宿醉未醒,揮筆而成《清平調》三首,此即其一。

  在大唐,貴妃前不必加姓,因為人人都知其姓楊。她的生辰,恰是六月一日。這新鮮荔枝,九成是聖人想送給貴妃的誕辰禮物。

  韓洄的暗示,原來是這個意思!

  這是為了貴妃的誕辰採辦新鮮荔枝,只怕比聖人自己的事還要緊,天大的干係,誰敢阻撓?

  他是個忠厚循吏,只想著辦事,卻從沒注意過這差遣背後蘊藏的偌大力量。這力量沒寫在《百官譜》裡,也沒注在敕牒之上,無形無質,不可言說。可只要李善德勘破了這一層心障,六月一日之前,他完全可以橫行無忌。

  這時胡姬端來一壇綠蟻酒,拿了小漏子扣在壇口,讓客人自篩。

  「那六月一日之後呢?」李善德忽然又疑惑起來。憑這頭銜再如何橫行霸道,也解決不了荔枝轉運的問題。這個麻煩不解決,一切都是虛的。

  韓洄從杜甫滔滔不絕地論詩中掙脫出來,面色凝重地吐出兩個字:「和離。」

  「和離?」

  「和離!」

  這兩個字,如重錘一樣,狠狠砸在胸口。李善德突然懂了韓十四的意思。

  荔枝這事,是註定辦不成的,唯有早點跟妻子和離,一別兩寬,將來事發才不會累及家人。李善德可以趁這最後四個月橫行一下,多撈些油水,儘量把香積貸償清,好歹能給孤女寡婦留下一所宅子。

  「到頭來,還是要死啊……」

  李善德的拳頭伸開複又攥緊,緊盯著酒中那些渣渣,好似一個個溺水浮起的蟻屍。韓洄同情地看著這位老友,拿起漏子,緩緩地篩出一杯淨酒,遞給他。

  長安商家有一種賬目叫作「沉舟莫救」——舟已漸沉,救無可救,不如及早收手,尚能止損。他這辦法雖然無情,對老友已是最好的處置。

  此時一曲奏完,樂班領了幾枚賞錢,卸下簾子退去了。壁角只剩他們三個,周圍靜悄悄的,畢竟午後飲酒的客人還不多。李善德顫抖著嘴唇,從蹀躞帶裡取出紙筆:

  「既如此,我便寫個放妻書,請兩位做個見……」

  話未說完,杜甫卻一把按住他肩膀,扭頭看向韓洄怒喝道:「十四,人家夫妻好端端的,哪有勸離的?」李善德苦笑道:「他也是好心。新鮮荔枝這差遣無解,我的命運已定,只能設法給老婆孩子博得一點點活路罷了。」

  「你縱然安排好一切後事,令夫人與令愛餘生就會開心嗎?」

  「那子美你說,我還有什麼辦法?!」李善德被他這咄咄逼人的口氣激怒了。

  「你去過嶺南沒有?見過新鮮荔枝嗎?」

  「不曾。」

  「你去都沒去過,怎麼就輕言無解?」

  「唉,子美,作詩清談你是好手,卻不懂庶務之繁劇……」

  杜甫又一次打斷他的話:「我是不懂庶務,可你也無解不是?左右都是死局,何不試著聽我這不懂之人一次,去嶺南走過一趟再定奪?」

  李善德還沒說話,杜甫一撩袍角,自顧自坐到了對面:「我只會作詩清談,那麼這裡有個故事,想說與良元知。」李善德看了一眼韓洄,後者歪了歪頭,做了個悉聽尊便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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