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的荔枝 | 上頁 下頁
四


  荔枝三日便會變質,就算有日行千里的龍駒,也絕無可能從五千里外的嶺南把新鮮荔枝運到長安。所以荔枝使這個差遣,是註定辦不成的,它不是什麼肥差,而是一道催命符,每一個衙署都避之不及。

  於是李善德在抄目裡,看到了一場馬球盛況:尚食局推給太府寺,太府寺傳給宮市使,宮市使推到嶺南朝集使,嶺南朝集使又移文至司農寺。司農寺實在傳無可傳,只好往下壓,硬塞到上林署。

  李善德雖然老實忠厚,可畢竟在官場待了十幾年,到了這會兒,如何還不知道自己被坑了。

  誰讓他恰好在這一天告假去看房,眾人一合議,把不在場的人給公推出來。劉署令為了哄他接下這個燙手栗子,先用酒把他灌醉,然後故意把「鮮」貼黃成「煎」,反正只要沒蓋大印,李善德就算事後發現,也說不清楚。

  想明白此節,李善德手腳不由得一陣抽搐,軟軟跌坐在甲庫的地板上。恍惚中,他感覺自己待在一個狹窄漆黑的井底,渾身被冰涼的井水浸泡。他抬起頭,看到那座還未住進去的宅子在井口慢慢崩塌,伴隨著一簇簇桂花落入井中,很快把井口的光亮堵得一絲不見……

  他再度醒來時,已是二月四日的早上。昨晚皇城已經關閉,無法出去。李善德無論如何都回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麼回到上林署的宿直間,又是何時睡著的。他心存僥倖地摸了摸枕邊,敕牒還在,可惜上面「荔枝鮮」三字也在。

  看來昨天那並不是一個噩夢。他失望地揉了揉眼睛,覺得渾身軟綿綿的,毫無力氣。明媚的日光從窗戶空隙灑進來,卻不能帶給他哪怕一點點振奮。

  對於一個已提前被判死刑的人,這些景致都毫無意義。一十八年的謹小慎微,只是一次的不經意,便陷入了萬劫不復之地。夫人孩子隨他在長安過了這麼多年苦日子,好不容易要有宅可居,卻又要傾覆到水中,想到這裡,李善德心中一陣抽痛,抽痛之後,則是無邊的絕望。

  區區一個從九品下的上林署監事,能做什麼?

  他失魂落魄地待到了午後,終於還是起了身,把頭髮簡單地梳了一下,搖搖擺擺地走出上林署。很多同僚都看到他,可沒人湊過來,只是遠遠地竊竊私語,如同看一個死囚。

  李善德也不想理睬他們,昨天若不是那些人起哄,自己也不會那麼輕易地落入圈套中。他現在不想去揣測這些蠅營狗苟的心思,只想回家跟家人在一起。

  他離開皇城,憑著直覺朝家裡走去。走著走著,忽然聽到一聲呼喊:「良元兄,你怎麼在這裡?」

  李善德扭頭一看,在街口站著兩個青袍男子。一個細眼寬臉,面孔渾圓有如一面肉銅鏡,還有一個瘦削的中年人,八字眉頭倒撇,看上去一副憂心忡忡的面相。

  這兩個都是熟人。胖胖的那個叫韓洄,在比部司任主事,因為在家裡排行十四,大家都叫他韓十四;瘦的那個叫杜甫,如今……李善德只知道他詩文不錯,得過聖人青睞,一直在京待選,別的倒不太清楚。

  韓洄一見面,熱情地要拽李善德一起去吃酒,說杜子美剛剛得授官職,要慶祝一下。李善德木然應從,被他們拉去了西市的一處酒肆中。

  一個胖胖的胡姬迎出來,略打量一番他們三人的穿著,徑直引三人到酒肆的一處壁角。韓洄嫌她勢利,從腰間摸出十五枚大錢,往案幾上一拍,厲聲喝道:「今日老杜授官,原該好生慶祝一下,與我叫個樂班來助興!」胡姬一聽是官員,連忙斂起態度,喚來兩個龜茲樂手,又取來三爵桂酒,說是酒家贈送,韓洄臉色這才好點。

  杜甫局促道:「十四,我也不是什麼高官,不必如此破費。」「怕什麼,改日你贈我一首詩便是。」韓洄豪爽地擺了擺手。

  兩個高鼻深目的龜茲樂手過來,先展開一簾薄紗,左右掛在壁角曲釘上,然後隔著簾子奏起西域小曲來。韓洄拿起酒爵,對李善德笑道:「良元兄,你有所不知。吏部這一次本是授了河西縣尉給子美,結果他給推了,這才換成了右衛率府兵曹參軍——雖是個閒散職位,好歹是個京官。當今聖上是好詩文的,子美留在長安,總有出頭之日。」

  李善德木然拱手,杜甫卻自嘲道:「做兵曹參軍實非我願,只為了幾石祿米罷了,否則家裡要餓殺。五柳先生可以不折腰,我的心志不及先賢遠矣。」韓洄見他又要開始絮叨,連忙舉起酒爵:「來,來,莫說喪氣話了,你可是集賢院待制過的,前途無量,與我們這些濁吏不一樣。」

  三人舉起酒爵,一飲而盡。這桂酒是用桂花與米酒合釀而成的香酒,香氣濃郁,李善德一入口,想到自己活不到八月,連新宅中那棵桂花樹開花也見不到,不由得悲從中來,放下酒爵淚水滾滾。

  韓洄與杜甫都嚇了一跳,忙問怎麼回事。李善德沒什麼顧忌,便把敕牒取出來,如實講了。兩人聽完,都愣在原地。半晌,杜甫忍不住道:「竟有此等荒唐事!嶺南路遠,荔枝易變,此皆人力所不能改,難道沒人說給聖人知嗎?」

  韓洄冷笑道:「聖人口含天憲,他定了什麼,誰敢勸個『不』字?你們可還記得安祿山嗎?多少人說這胡兒有叛心,聖人可好,直接把勸諫的人綁了送去河東。所以荔枝這事,那些衙署寧可往下推,也沒一個敢讓聖人撤回成命的。」

  「聖人是不世出的英主,可惜……智足以拒諫,言足以飾非。」杜甫感慨。

  「皇帝詔令無可取消,那麼最好能尋一隻替罪羔羊,把這樁差遣接了,做不成死了,才天下太平。良元兄可玩過擊鼓傳花?你就是鼓聲住時手裡握花的那個人。」

  韓洄說得坦率而犀利。他和這兩人不同,身為比部司的主事,日常工作是審查諸部的賬目,對官場看得最為透徹。

  杜甫聽完大驚:「如此說來,良元豈不是無法可解?可憐,可憐!」他關切地撫了撫李善德的脊背,大起惻隱之心。

  這一撫,李善德登時又悲從中來,拿袖角去拭眼淚,抽抽噎噎道:「我才從招福寺那裡借了兩百貫香積貸。一人死了不打緊,只怕她們娘倆會被變賣為奴。可憐她們隨我多年艱苦,好容易守得雲開,未見到月明便要落難。」杜甫也垂淚道:「我如何不知。我妻兒遠在奉先,也是饑苦愁困。我牽掛得緊,可離了京城,便沒了祿米,他們也要……」

  韓洄玩著手裡的空酒爵,看著這兩位哭成一團,無奈地搖了搖頭:「子美你莫要添亂了。——良元兄,我來考考你,我們比部最討厭的,你可知是什麼人?」

  李善德擦擦眼淚,不解地抬起頭來,韓洄怎麼突然問起這個問題了?可見韓洄臉色凝重,不似開玩笑,只好收了收思緒,遲疑答道:「逃稅之人?」

  韓洄擺擺指頭:「錯!我們比部最討厭的,就是你們這些臨時差遣的使臣。」杜甫皺皺眉頭:「十四,你怎麼還要刺激良元?」韓洄道:「不,我不是針對良元,而是所有的使臣,在比部眼裡都是殺千刀的逃奴。」

  他一下口出粗言,震得兩人都不哭了。韓洄索性拿起筷子,蘸著桂酒在案幾上比畫:「朝廷的經費之制,兩位都很熟悉。比如說你們上林署在天寶十四載的一應開銷用度,正月裡先由戶部的度支郎中做一個預算,司金負責出納,給司農寺劃撥出錢糧,再分到你們上林署。等這些錢糧用完了,我們比部司還要審驗賬目,看有無浮濫貪挪之事。是這麼個過程吧?」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