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的荔枝 | 上頁 下頁
三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只有下巴上的鬍鬚猛烈地抖動起來。有路過的巡吏發現這位青袍官員有異,過來詢問,可他的聲音李善德聽在耳中,卻如同在井底聽井欄外講話那麼隔膜。

  鼓聲依舊有節奏地響著,李善德抓起敕牒,僵硬地把脖子轉向巡吏,嚇得巡吏朝後退了一步,握緊腰間的直刀。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眼神:惶惑、渙散、驚恐……就算是吳道子也未必能摹畫出來。

  巡吏正琢磨著該如何處置,突然看到這位官員動了。

  他緩緩轉過身軀,放開步子,突然加速,瘋狂地朝北面皇城跑去,花白頭髮在風中淩亂不堪。巡吏大為感慨,一個四十多歲的人能跑出這樣的速度,委實難得。

  李善德一口氣跑回皇城,此時鼓聲已經敲了四百多下,距離夜禁已不遠。他奔到上林署的廊下,迎面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正見劉署令與同僚說笑著準備離開。

  劉署令正高高興興走著,見一個披頭散髮的黑影猛衝出來,嚇得「嗷」了一聲,差點要跳進旁邊的水塘。黑影速度不減,一頭撞到他懷裡,兩人齊齊倒在廊下,一塊地板發出龜裂的哀鳴。

  劉署令拼命掙扎,卻發現那黑影死死抱住自己大腿,叫道:「署令救我!署令救我!」聽著聲音耳熟,他再一辨認,不由得憤怒地吼道:「李善德,你這是幹什麼!」旁邊的同僚和僕役七手八腳把兩人攙扶起來。

  「請署令救我!」李善德匍匐在地,樣子可憐之極。

  「老李你得失心風了吧?」

  李善德啞著嗓子道:「您判給我的文牒,貼黃掉了,懇請重鈐。」劉署令怫然不悅:「多大點事,至於慌成這樣嗎?」

  李善德忙不迭地取出文書,湊近指給署令看:「您看,這裡原本錯寫了『鮮』字,貼黃改成了『煎』字。但紙片不知為何脫落了,得重貼上去。這是敕牒,如果沒有您的官印押縫,就成了篡改聖意啦。」

  劉署令臉色一下子冷下來:「貼黃?本官可不記得判給你時,敕牒上有什麼貼黃——不是你自己貼上去的吧?」

  「下官哪有這種膽子啊,明明……」

  「你剛才也說了,貼黃需要鈐印押縫,以示公心。請問這脫落的貼黃上,印痕何在?」

  李善德一下子噎住了。是啊,那「煎」字貼黃上,怎麼沒有押縫印章呢?當時他喝得酒酣耳熱,只看到文牒上那「荔枝使」的字樣,心思便飛了,沒有檢查文書細節。話又說回來,自家上司給的文書,誰會像防賊一樣查驗啊?

  他一時情急,聲音大了起來:「署令明鑒。您中午不也說,是內廷要吃荔枝煎嗎?」

  劉署令冷笑道:「荔枝煎?我看你是老糊塗了吧?那東西在口味貢庫裡車載斗量!用得著咱們提供嗎?你們說說,中午可聽見我提荔枝煎了嗎?」

  眾人都搖搖頭。劉署令道:「我中午說得清楚,敕牒裡也寫得清楚,授給你這一個荔枝使的頭銜,本就是要給宮裡採辦鮮荔枝的,不要看錯!」

  李善德的鬍鬚抖了抖,簡直不敢相信聽到的話:「鮮荔枝?您也知道荔枝的物性,一日色變,兩日香變,三日味變,無論從哪裡運,也趕不及送到長安啊!」

  「所以李大使你得多用用心,聖上可等著呢。」劉署令冷冷說了一句,隨後又充滿惡意地補充道,「你可看仔細了,詔書上說得清楚,聖人要的是嶺南荔枝。」

  李善德眼前一黑,嶺南?那裡距離長安得有五千里路,就是神仙也沒辦法!

  外頭鼓聲快要停了,劉署令不耐煩地甩一甩衣袖,匆匆朝外頭走去。李善德驚慌地撲過去揪住他袖子,卻被一把推開,脊背再一次重重磕在木板地上。待得李善德頭暈目眩爬起來,廊下已是空空蕩蕩。

  李善德呆呆地癱坐了一陣,忽然發瘋似的直奔司農寺的甲庫。宿直小吏突然被一個披頭散髮的瘋子攔住,嚇得差點喊衛兵來抓人。李善德抓住小吏的胳膊,苦苦哀求開庫一看。小吏生怕被他咬上一口,只好應允。

  這裡有幾十個大棗木架子,上頭堆著大量文牒。京城附近的林苑果園,虛實盡藏於此。李善德記得,中午簽的那份敕牒,按原樣抄了三份,分送三個衙署存底,其中司農寺存有一份。他決心要弄清楚,如果貼黃是真,那麼在這個存檔裡一定也有痕跡。

  這裡的每一卷文書,都在外頭露出一角標簽。這叫抄目,上面寫著事由、經辦衙署與日期,以便勾檢查詢。李善德憑藉這個,很快便找到了那件備份。他迫不及待地將卷軸從架上掣出來,展開一看,心臟驟然停跳了一拍。

  這份文書上面,並無任何貼黃痕跡,「荔枝鮮十斤」五個字清晰工整,絕無半點塗抹。

  「不行,我得去吏部核驗另外一份!」

  李善德仍不肯放棄,也不敢放棄。要知道,這可是聖人發下來的差遣,若是辦不好,只有死路一條。所以他必須搞清楚,聖人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他正琢磨著如何進入吏部的甲庫,無意中掃到了卷軸外插的那一角抄目標簽,上頭密密麻麻許多墨字。

  如果一軸文牒的流轉跨了不同衙署,負責入檔的官吏為了省事,往往懶得更換新標簽,只用筆劃掉舊標簽上的字跡,把新抄目寫上去。所以對有心人來說,光看抄目便知道它的流轉過程。

  李善德疑惑地拿起來仔細看,發現它在尚食局、太府寺、宮市使和嶺南朝集使手裡都待過,然後才送來司農寺。而司農寺卿二話沒說,直接下發給了上林署。

  讀罷這條抄目,李善德不由得一陣暈眩。他意識到,不必再去吏部和蘭台查驗了。

  從一開始,聖人想要的,就是六月一日吃到嶺南的荔枝。

  不是荔枝煎,是新鮮荔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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