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的荔枝 | 上頁 下頁
二


  劉署令又端來一杯葡萄酒。李善德心裡高興,長袖一擺,一飲而盡。他酒量其實一般,一杯下肚,已有點醺醺然。這時劉署令從葦席下取出一軸文牒:「也不是什麼大事,內廷要採辦些荔枝煎,此事非讓老李你來勾當不可。」

  上林署的日常工作,本就是給朝廷供應各種果品蔬菜。李善德把嘴裡的一塊肥膩羊尾吞下去,用面餅擦了擦嘴邊油漬,忙不迭把文牒接過去看。

  原來這公文是內廷發來的一份空白敕牒,說欲置荔枝使一員,採辦嶺南特貢荔枝煎十斤,著人勾當差遣,不過填名之處還是空白。李善德一看到「敕令」二字,眉頭一挑,這意味著是聖人直接下的指示,既喜又疑:「這是讓下官勾當此事?」

  「适才你不在,大家商議了一番,都覺得老李你老成持重,最適合來做這個使職。」劉署令回答。

  「轟」的一聲,酒意霎時湧上了李善德的腦袋,他面色通紅,連手都開始哆嗦了。

  這幾年以來,聖人最喜歡的就是跳開外朝衙署,派發各種臨時差遣。宮中冬日嫌冷了,便設一個木炭使;想要廣選美色入宮,便設一個花鳥使。甚至就在一年前,聖人忽然想吃平原郡的糖蟹了,隨手指設了一個糖蟹轉運使,京城為之哄傳。

  這些使職都是臨時差遣,不入正式官序,可因為是直接給聖人辦事,下面無不凜然遵從。其中油水之豐厚,不言而喻。像衛國公楊國忠,身上兼著四十多個使職,可以說是荷國之重。所以一旦有差遣派發下來,往往官吏們會搶破了頭。

  李善德做夢也沒想到,上林署的同僚們如此講義氣,居然公推他來做這個荔枝使。帶著醉意的腦子飛速地運轉著:比價、採買、轉運、入庫,哪個環節都有一筆額外進賬,如果膽子大一點的話,一次把香積貸還清了也不是沒可能。

  「真的叫在下來做這個荔枝使?」李善德仍有些不敢相信。

  劉署令大笑:「聖人空著名字,正是讓諸司推薦。老李你若不信,我現在便判給你。」說完吩咐掌固取來筆墨,在這份敕牒下方簽下一行漂亮的行楷:「奉敕僉薦李善德監事勾當本事」,推到李善德面前。

  李善德當即連飯也不吃了,擦淨雙手,恭敬接過,工工整整在下方簽了自己的名字和一個大大的「奉」字。他熟悉公牘,順手連日期也寫在了上面:天寶十四載二月三日。

  劉署令滿意地點點頭,叫書吏過來,抄成三軸,用上林署印一一鈐好,分送司農寺、吏部及禦史台歸入簿檔。剩下的一軸敕牒本文,則給了李善德。

  從這一刻起,李善德便是聖人指派的荔枝使,可謂一步登天。

  周圍同僚全無妒色,紛紛恭賀起來。這些祝賀比酒水還容易醉人,讓李善德頭暈目眩,興奮不已。他不由得走下席來,敬了一圈酒。若非此時還是辦公時間,他甚至想在廊下跳上一段胡旋舞。

  雙喜臨門帶來的醉意,一直持續到下午未正時分才稍稍消退。李善德喝了一口醒酒用的蔗漿,跪坐在自己的書台前,開始琢磨這事下一步該如何辦理。

  他在上林署做了這麼多年監事,對瓜果蔬菜最熟悉不過。其時荔枝在嶺南、桂州和蜀地的瀘州皆有所產,朱紅鱗皮,實如凝脂,味道著實不錯,只是極容易腐壞。歷年進貢來長安的,要麼用鹽醃漬,要麼晾曬成幹,還有一種比較昂貴的辦法,用未稀釋的原蜜浸漬,再用蜂蠟外封,謂之「荔枝煎」,只有達官貴人才吃得起。以內廷之奢靡,也只要十斤便夠了。

  其實對這樁差事,李善德還是稍微有些疑惑。

  按說皇帝想吃荔枝煎,直接去尚食局調就行了,那裡有一個口味貢庫,專藏各地風味食材;就算沒有,也可以派宮市使去東市採買,東市實在無貨,一紙詔書發給嶺南朝集使,讓當地作為貢物送來便是。按道理,這麼個肥差,怎麼也輪不著上林署這麼一個冷衙門來推薦人選。

  李善德的酒勁已消退了不少,意識到這件事頗為蹊蹺。這麼大的便宜,別人憑什麼白白給你?說不定是因為時間苛刻,難以辦理。

  想到這裡,他急忙展開敕牒,去查看程限。

  朝廷的每一份文書,裡面都會規定一個程限,如果辦事逾期,要受責罰。但出乎意料的是,這份敕牒上的程限是天寶十四載六月一日,距今還有將近四個月的時間。不算寬鬆,也不是很緊。無論是去嶺南還是蜀地,都來得及。

  李善德松了口氣,決定先不去考慮那麼多,先把荔枝煎買到手再說。

  上林署管著城外的苑林園莊,所以他認識很多江淮果商,可以拜託他們打聽一下。就算京城沒有庫存,在洛陽、揚州等地一定會有。實在不行,拜託嶺南那邊一坐果,便立刻蜜醃封送。荔枝的果期早熟要四月,大熟從五月開始,勉強趕得及六月一日。

  李善德拿起算籌和毛筆,計算起從嶺南送荔枝煎到長安的成本,怎樣運送才最為快捷且便宜。但他很快又自嘲地搖搖頭,窮酸病又犯了不是?這是給聖人辦事,不是給自己買房,朝廷富有四海,何必計較這些小數。

  他勾勾畫畫了很久,忽然聽到皇城城門上有鼓聲「咚咚」響起。長安規矩,暮鼓六百下之後,行人都必須留在坊內,否則就是犯了夜禁。他家如今住在長壽坊,距離有點遠,得早點動身。

  李善德收拾好東西,一樣樣掛在腰帶上,猶豫了一下,把敕牒也揣上了。差遣使職沒有品級,自然也就沒有告身,這份敕牒,便是他的憑證,最好隨身攜帶。

  在鼓聲之中,他離開皇城,沿著大路朝自己家趕去。路上的車馬行人行色匆匆,都想早一點趕到落腳的地方。李善德看著那些風塵僕僕的客人的模樣,內心湧起一點驕傲。他們只有旅店、寺廟可以慌張投宿,而自己馬上就有宅可歸了。

  他驕矜地揚起下巴,邁開步子,卻不防被一道深深的車轍絆倒,整個人啪嚓一下摔在地上。李善德狼狽地爬起來,發現連黑襆頭都摔在了地上,同時掉出來的還有那份文牒。他嚇得顧不得撿襆頭,先撲過去把敕牒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塵土,發現一張小紙片從紙卷裡飄出來。

  李善德拿起來一看,這紙片只有半個指甲蓋大,和敕牒用紙一樣是黃藤質地,上頭寫了個「煎」字。

  這是書辦常見之物,名叫「貼黃」。書吏在撰寫文牒時難免錯寫漏寫,便剪出一小塊同色同質的紙片,貼在錯謬處,比雌黃更為便當。

  不過按說貼黃之後,需要押縫鈐印,以示不是私改,怎麼這張貼黃上沒有印章痕跡呢?李善德想到這裡,不免好奇地看了一眼,被「煎」字遮掩的到底是個什麼字。

  可這一眼看去,他卻如被雷劈,那居然是個「鮮」字!

  「荔枝鮮」和「荔枝煎」只有一字之差,性質可不啻天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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