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十二時辰 | 上頁 下頁
六九


  姚汝能見狀,連忙自告奮勇。他之前見過張小敬遛狗,算是有點經驗。李泌點頭准許。臨出發前,張小敬抓住姚汝能的胳膊,叮囑了幾句如何利用細犬嗅覺的細節,當真是諄諄教導。這下連姚汝能都覺出不對勁了,心想之前張小敬做不良帥時,難道和這位王韞秀髮生過什麼?

  姚汝能走後,草廬裡很快只剩下李泌、張小敬和檀棋。此時徐賓還在靖安司內運轉大案牘,結果還沒出來。難得的空閒,這三個人面面相覷,一時間居然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李泌一擺拂塵:「咱們再來複盤一下突厥狼衛的行蹤……」張小敬卻伸手抓住拂塵鬚子,一臉認真:「李司丞多久沒休息了?」

  「不過兩日罷了。本官常年辟穀,還熬得住。」

  李泌想把拂塵抽回來,沒想到張小敬手勁很大,一下子居然抽不動。他覺得這麼拉扯有失體面,冷哼一聲,索性鬆手。張小敬把拂塵奪過來,丟在一旁:「李司丞,我建議你去打個瞌睡。你這樣一直緊繃著,早晚會垮掉。」

  檀棋感激地看了張小敬一眼,走前幾步,順勢要去攙扶公子。李泌卻擺了擺手,自嘲道:「不成,根本睡不著。這些天來,我一閉眼,就害怕睡著後有大事發生,不及處理。」張小敬毫不客氣地批評道:「這等患得患失的心態,也能修道?」

  李泌發出一聲長長歎息:「道心孤絕,講究萬事不縈於懷。可這幾十萬條性命,操之我手,又豈能真的置之不理?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可我修不到這個境界。」

  「那還修什麼道,踏踏實實當宰相不好嗎?」張小敬反問。

  李泌撇撇嘴,露出「你這種粗人懂什麼」的眼神。他不願就這個話題糾纏,反問道:「你手上的傷,是怎麼來的?」

  張小敬這一路摸爬滾打,被麻格兒嚴刑拷問,與曹破延殊死搏鬥,又經歷了水火夾攻與右驍衛的折磨,可謂是傷痕累累。不過他最顯眼的傷,乃是左手那一條斷指。李泌一看便知,這斷指與其他傷勢迥然不同,定有緣由。

  張小敬也沒什麼好隱瞞的,把葛老的事約略一說。此前李泌已聽過姚汝能的報告,只是許多細節尚不清楚,這會兒才知道在平康坊窩棚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檀棋面色變了數變,她可從來不知道,這個桀驁不馴、不講任何規矩的漢子,居然還這麼重然諾。李泌十指交疊,卻沒什麼反應。在他看來,出賣暗樁於小節有虧,但為了大局著想,也是沒辦法的事。他和張小敬本質是同一類人,都會毫不猶豫地殺掉一個無辜者,以阻止大船傾覆。

  可張小敬竟自斷一指贖罪,卻大大出乎李泌的意料。

  「矯情。」李泌冷酷地評論了兩個字,「若是本官碰到這種事,你儘管動手就是,不必嘰嘰歪歪覺得有罪什麼的。大局為重,何罪之有?」

  張小敬閉上了嘴,眯起眼睛,顯然不願在這個話題上過多停留。

  兩人都是說一藏十的性子,誰也沒打算分享自己的人生,談話的氣氛就這麼煙消雲散了。草廬裡一時陷入難堪的安靜,他們對視良久,都有點後悔,早知道還是談工作好了。

  這兩個人或許是最好的搭檔,可肯定成不了朋友。

  檀棋左看看公子,右看看登徒子,嗅到了濃濃的尷尬味道。她妙目一轉,轉身出去,一會兒工夫,端回一盤慈悲寺的油餅子,底下還墊著幾張面餅。餅子是素油炸的,十分經餓。這兩個人從中午開始到現在,一直沒吃任何東西,接下來還不知要挨多久,得趁這點餘暇多吃點才是。

  有了食物解圍,場面上總算沒那麼尷尬了。李泌和張小敬各自拖了一個蒲團,來到草廬外的臺階上。檀棋把盤子擱在兩人中間。

  李泌不肯潦草蹲踞,一絲不苟地正襟跪坐;張小敬卻把身子斜靠在廬邊木柱,大剌剌地伸直雙腿。他們一邊伸手從盤子裡拿起油餅子,就著清冽的井水下肚,一邊朝外面看去。

  慈悲寺地勢低窪,從這裡的角度,看不到任何一處花燈。可那被映紅了半邊的夜幕,卻昭示著整個長安已陷入快樂的狂歡。兩下映襯,更顯出這裡的清冷。

  這兩個孤獨的守護者就這麼待在黑暗中,吃著冷食涼水,沉默地眺望著這正在發生的良辰美景。

  留給他們休息的時間,並不長。盤中的油餅子剛吃了一半,徐賓已經從靖安司大殿傳來消息,他們已經找出了十字蓮花的出處——波斯景教。

  景教和摩尼、祆教並稱三夷教。該教其實來自大秦,早在貞觀年間便傳入中土。在官方文書裡,其被稱為波斯寺。它的規模略弱於祆教,只在西城低調傳播,所以連張小敬也不知道十字蓮花的出處。

  恰好靖安司裡就有一個景教徒,一聽「十字蓮花」四字,立刻指出在景寺之中,最顯著的標記便是上懸十字,下托蓮花。

  景者大光明,蓮花大潔淨,十字大救贖。這教義也算別具一格。

  曹破延既然說出十字蓮花,顯然這位右殺貴人,應該是藏身于景寺之內。此前龍波是混跡於祆教祠,看來突厥人很喜歡利用無辜教眾作為掩護。

  可張小敬和李泌,卻沒什麼欣喜之色。長安城內,上規模的景寺有十幾座,景僧超過千人。僅憑著這麼一句話去找右殺,無異于大海撈人。

  「能不能像之前查祆教那樣,查一下景寺的度牒?」張小敬問。

  李泌搖搖頭。之前調查祆教祠,不過局限懷遠一坊而已,現在要查整個長安的景教度牒,時間根本不允許。

  檀棋在一旁輕輕咳嗽了一下,李泌還未說什麼,張小敬先抬頭笑道:「姑娘似乎有想法?」檀棋本來想偷偷暗示公子,結果卻被這個登徒子揪到明處,不禁羞惱地瞪了他一眼。

  李泌卻顧不得這些細枝末節:「這裡沒有雜人,檀棋你不必顧忌,有話直接說。」

  檀棋這才大膽說道:「我是想起一件舊事。咱們靖安司草創之時,地點幾經改易,最終定在了光德坊。這裡同坊有京兆府,便於案牘調閱;西鄰西市,可以監控胡商;北接皇城,時刻聯絡宮中;東連朱雀大街,易於調動兵力。只有在這裡坐鎮,公子方能掌握全域,指揮機宜……我想那右殺,應該也是一樣的想法吧?」

  她說得委婉,李泌眼睛卻是一亮,從蒲團上站起身來,用面餅擦掉手上的油膩:「拿坊圖來!」

  這裡沒有沙盤,不過靖安司的畫匠趕制了一幅竹紙地圖。雖然筆觸潦草,可該有的標記都有。檀棋立刻回身取來,攤開在地上,李泌和張小敬俯身湊過去研究。

  檀棋果然敏銳,她一下就找到了絕妙的切入點:那個右殺貴人來長安不是度假,而是指揮協調。一方面他得控制狼衛,一方面還得能隨時聯絡那個收買他的神秘勢力,對聯絡要求極高。可他沒有望樓系統,必須選擇一個四通八達的地方駐留。

  張小敬取來一支小狼毫,在圖上劃出一條黑線,從金光門延至西市,又延至昌明坊,複折回光德坊。中間還分出一條虛線,連接到東邊的修政坊。狼衛在長安城的行蹤,很快便一目了然。旁邊李泌也拿起一管小狼毫,蘸的卻是朱砂,他點出的,是這條黑線附近兩坊之內所有的景寺。

  長安諸教,都由祠部管理。徐賓做事極認真,剛才向草廬傳遞消息時,特意從祠部調來了景寺名錄,以備查詢。

  兩人勾勾點點,黑線紅點,一會兒工夫,地圖上便一片狼藉。外人看好似兒童塗鴉,可在他們眼中,卻是一片逐漸縮小範圍的羅網。隨著一處處位置被否定,敵人的藏身之處越發清晰起來。

  最終,他們的視線,彙聚到了地圖上的一處,同時抬頭,相視一笑。

  這裡叫作義寧坊,位於長安城最西側北端,就在開遠門旁邊。貞觀九年,景僧阿羅本自波斯來到長安,太宗皇帝准許他在義甯坊中立下一座波斯胡寺,算得上景教在中土的祖廟。祠部名錄顯示,寺中景僧約有兩百人。

  表面看,這裡位於長安城西北,地處偏僻。可再仔細一看的話,它西北有開遠門,西南有金光門,正南是西市,皆是胡商出入要地,有什麼風吹草動,登高可窺;坊北當面一條橫路,乃是長安六街之一,直掠皇城而過,與朱雀大街恰成縱貫長安的十字,交通極為便當。

  無論從藏身還是聯絡的角度,義甯坊景寺都是右殺必然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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