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十二時辰 | 上頁 下頁 |
| 七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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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就親自去查。」張小敬迅速起身。李泌攔住他道:「即使你進得寺裡,面對數百僧人,怎麼找?」 張小敬道:「右殺在突厥的身份高貴,不可能一直潛伏在長安。只要問問哪個景僧是新近來的,大體應該不差。」李泌覺得這個篩選方式還是太粗糙,可眼下情報太少,只能姑且如此。具體的,只能靠張小敬在現場隨機應變了。 這一切都是該死的時辰的錯,實在是太倉促了。李泌心想。 張小敬又補充了一句:「這個範圍內,還有布政、延康幾處坊裡有景寺,還是得派幾隊人去查訪,不能有疏漏。」 「這個我已經準備好了。」 這時,張小敬提出了一個出乎意料的要求:「檀棋姑娘能不能借給我?」 面對這個突兀甚至可以說是無禮的請求,李泌和檀棋都十分意外。張小敬道:「景寺人員眾多,形勢很複雜。檀棋姑娘眼光敏銳,心細如發,遠強於男子,我想一定能幫上忙——現在可容不得任何失誤。」 最後這一句,稍微打動了李泌。李泌捏著下巴想了想:「我不能代檀棋拿主意,你自去問她。」張小敬走到檀棋面前,微一拱手:「時辰不等人。」 檀棋本以為他會長篇大論,沒想到就這麼五個字,硬邦邦的,全無商量餘地。她求助似的看向公子,李泌卻打定主意不吭聲。檀棋咬著嘴唇,垂頭不語。張小敬正色道:「不必擔心。別人或許垂涎姑娘美貌,我要借重的,只是姑娘的頭腦罷了。」 「你……」檀棋一時間不知道該氣惱還是該高興。她再看向公子,注意到他額頭皺紋又深了許多,心中不禁一軟。為了公子,命都可以不要,何況這個! 她抬起頭,勇敢地迎著登徒子的眼光:「我去。可有一樣先說好,我自己會判斷局勢,你無權命令。」張小敬把右手高舉著伸過來。 「幹嗎?」 「擊掌為誓。」 檀棋勉為其難地跟他拍了一下手,感覺這男人的手掌可真粗糙,一層厚繭,讓她的掌心微微有觸痛。她忽然想到,在右驍衛的門前,似乎就是這只手按在自己肩膀上的。 時辰確實極其緊迫,容不得檀棋琢磨她的小心思。兩人略做準備,便匆匆離開草廬。 正當張小敬要邁出門檻時,李泌忽然開口道:「張都尉,此番你不必再有顧慮,儘管放手施為。本官絕不疑你。」張小敬停住腳步,在門檻前回過頭。他背對外頭微弱的燈光,臉部一片黑暗,可那只獨眼,卻閃著異樣的光芒:「我從不疑李司丞,不過靖安司裡的敵人則另當別論。」 說完之後,他大踏步離開草廬。李泌突然歎息了一下。檀棋狐疑地看了公子一眼,總覺得他的歎息裡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張小敬和檀棋很快離開,李泌一個人待在草廬中也沒意義,便直接返回靖安司大殿。在慈悲寺的圍牆旁邊,早早架好了一具木梯,為了怕長官摔著,徐賓還貼心地用繩索把梯子頂部捆住。 翻牆畢竟不雅。考慮到李泌的面子,在對面只有徐賓一人提著燈籠迎候。一下梯子,徐賓正要轉身帶路,李泌卻忽然把他叫住了:「稍等,我有幾句話,想與你交代。」 徐賓不明白為何不去靖安司正殿內說。他連忙停下腳步,一臉疑惑。李泌再次環顧四周,確認沒人旁聽,才開口道:「你覺不覺得哪裡不對?」 徐賓有點迷糊。突厥狼衛的事,不是已經討論得很充分了嗎?李司丞還有什麼疑點?再說,就算有疑點,也該和張小敬說,為何專挑在牆根跟我說? 李泌見他懵懵懂懂,也不解釋,自顧道:「你是否還記得,午初之時,張小敬和姚汝能分赴西府店和遠來商棧查案?」 「記得,哎哎,記得。」徐賓記憶力沒的說。在那次行動裡,遠來商棧的火盆把馬廄飼草引燃,結果引發混亂。姚汝能慌忙放煙,張小敬只得離開西府店,前往救援,然後覺得不對勁,這才中途折回,正撞見狼衛殺人離開。 李泌冷笑道:「那商棧做慣了馬匹生意,怎麼會犯把火盆擱飼料旁邊這種錯誤?張小敬才進西府店查探,遠來商棧就出了問題,若非這麼一攪和,只怕張小敬早拿下那個突厥狼衛了。」 徐賓不太明白,李泌糾結於這個細節做什麼。李泌又道:「張小敬申初抵達昌明坊,申正便被崔器擒拿。前後不過半個時辰,李相又如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掌握動向,說服崔器的呢?」 「您的意思是……?」遲鈍如徐賓也咂摸出味道來了,可他根本不敢說出口。 李泌立在牆下,雙目寒光一閃:「張小敬倒是早看出來了,這靖安司裡,居然出了內奸啊。」 一團麻紙在鈞爐裡扭曲、蜷卷,火舌從紙背後透出來,很快就把它變成一堆灰燼。 右殺拍了拍手,如釋重負地站起身來。這是最後一份他與王庭之間的秘要文書,從此以後,誰也沒辦法把他與突厥聯繫在一起——至少沒人能證明這一點。 接下來,他環顧四周,從櫃上拿起一隻自己曾經最珍愛的鎏金酒樽。這酒樽是可汗賜予他的,樽柄彎曲,外壁上有一匹飛馳的駿馬和一頭盤羊,具有濃郁的草原風格。右殺惋惜地「嘖」了一聲,把酒樽丟在地上,用腳使勁踩癟,直到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屋子裡還找出來一副羊皮斜囊、幾盒馬油膏子、兩條虎頭銀鏈和一頂密織防風燈罩,這些都或多或少帶著突厥風格,有可能會洩露右殺的身份。它們或被銷毀,或被遠遠丟棄。 其實這些物品並不能說明什麼,大唐頗為崇尚胡風,此類器具比比皆是。不過右殺覺得在這個時候,怎麼小心都不為過。 忙碌了許久,右殺的額頭也微微沁出汗水。他想從腰帶上摘下一條汗巾擦擦,卻無意中碰到腰帶上纏著的一團人的毛髮。右殺皺皺眉頭,想起來這是從曹破延頭上割下的頂發,不屑地冷哼一聲,用力扯下,也丟進鈞爐,那頭髮很快也化為灰燼。 「嘿嘿,這群傻瓜。」右殺直起腰來,看向窗外,忍不住冷笑道。這些愚昧的狼衛,還以為自己是幾十年前那個能跟大唐不分軒輊的突厥?真是糊塗蛋! 他身居高位,對格局看得再明白不過。如今的突厥,只是一個在草原上苟延殘喘的部落,空有可汗的頭銜,卻連周圍的小部族都難以壓制。一頭衰老的病狼,早晚會被狼群裡的其他壯年狼取代。 這種局勢之下,可汗居然還異想天開,想要在長安挑釁大唐,在右殺看來,這簡直就是自取滅亡。不過他並沒有費心勸解,反而主動請纓來到長安指揮。 反正突厥遲早會滅亡,不如趁機賣個好價錢。這些狼衛,就是最好的籌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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