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十二時辰 | 上頁 下頁
六八


  「想要利用突厥,那夥人必須得在突厥內部找到一位內應。這個內應,得有足夠的影響力去遊說大汗,有足夠的權柄去調動狼衛,而且他還得在長安城內親自掌控局勢……」

  張小敬語速放緩,曹破延的胸膛開始快速起伏。

  「這一切,只有你那位尊貴的主事人,才能做到吧?他背叛了烏蘇米施可汗,出賣了所有突厥狼衛,讓草原陷入萬劫不復。你們的一切努力和犧牲,都成了他投靠新主子的禮物——這個背叛者,卻削掉了忠誠之士的頂發。」

  話音未落,曹破延猛然昂起頭,發出像狼嚎一樣的叫喊:「右殺!!!」屋頂茅草,被這突如其來的高喊震得顫動了幾下。張小敬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心中頗驚,突厥居然派了身份這麼高的貴族來長安。

  他把手按在曹破延的胸口,安撫似的拍了拍:「每個人,都得為他自己的選擇負責。你被一個背叛者剃掉頂發的屈辱,只有殺掉他,才能恢復狼衛榮譽………」

  張小敬還未說完,曹破延再度對著屋頂吼道:「右殺!!!」

  這兩下怒吼似乎耗盡了他殘存的生命力,曹破延全身開始劇烈痙攣。張小敬不得不按住他的肩膀,又灌了一口吊命湯。可這次並沒有出現轉機,褐色的藥汁從嘴角流出去,曹破延臉上的光澤迅速黯淡下去。

  張小敬急忙俯近身子,在他耳邊大吼道:「快說!右殺在哪裡!」

  可曹破延並沒有回應,他現在整個人被絕望和狂怒所充斥。狼衛從不畏懼死亡,可狼衛畏懼死無所值。當他發現為之奮鬥的一切全是謊言時,內心的崩潰足以摧垮生機。

  張小敬沒料到他的反應這麼大,他拼命拍打著曹破延的臉頰,如果讓這傢伙就此死去,恐怕最後的線索就徹底斷掉了。他眼看對方的眼神迅速黯淡,急忙從懷裡掏出一串彩石項鍊,在他眼前晃了晃。

  在李泌的調教下,旅賁軍養成了一個好習慣:他們把昌明坊貨棧的可疑物品全搜集回來,無論是木桶破片還是散碎竹頭,物無巨細,悉收不漏,統統存放在左偏殿旁的儲物間裡。張小敬在檢查時發現了幾塊散落的彩石,立刻回憶起來,這是曹破延脖子上戴的,被一刀挑斷。於是他請檀棋將其重新串起,帶進停屍房。

  說來也怪,一看到這彩石項鍊,曹破延的眼神恢復了一點色彩。他平靜下來,發出意味不明的叫聲,似乎在念著一個名字。張小敬把項鍊塞進他的手掌,趴在他耳畔道:「我張小敬對天起誓,會把這串項鍊和你的魂魄一起送返草原。」

  曹破延的頂發為右殺所削,意味著只有右殺死去,他的魂魄才能真正重獲自由。

  曹破延側過臉去,第一次主動看向張小敬。張小敬抓住他的肩膀,再一次問道:「右殺在哪裡?為了你的名譽,為了你們突厥大汗,為了做這串項鍊的人能平安地長大,回答我,右殺在哪裡?」

  曹破延張了張嘴,發出幾個模糊的音節。張小敬側耳仔細傾聽,勉強分辨出說的是「十字蓮花」。

  「十字蓮花?這是什麼意思?」

  張小敬還要繼續追問,可曹破延從口中吐出最後一口氣,然後閉上了眼睛,軟軟倒下去。他的神態不再扭曲,冷峻的眉眼第一次變得安詳,那串項鍊被他緊緊握在手裡。

  張小敬正要把曹破延的屍身鬆開,可他突然鼻翼抖動,獨眼一眯,做出一個奇怪的舉動:他再度扳住死者肩膀,保持著半起狀態,然後把頭貼近逐漸冰冷的胸膛,久久不離。

  夜風從屋頂茅漏處吹入,松明火炬一陣搖曳,把兩個人映成一團極其詭異的影子。持續了十多個彈指的光景,張小敬才將死者緩緩放平,臉上露出欣喜的神情。

  有甘守誠的禁令在,張小敬沒辦法返回靖安司大殿,只得繼續去慈悲寺的草廬裡。所幸徐賓派來幾個手腳勤快的小吏,在草廬和大殿之間的圍牆上搭了兩個木梯子,往返方便多了。這回他可真成了檀棋口中那個翻牆的登徒子。

  「十字蓮花?」

  聽完張小敬的彙報,李泌皺起了眉頭。他努力在想這是個什麼東西,又和潛伏在長安的右殺有什麼關係。可他一時半會兒想不出頭緒,於是一揮手,把這個消息傳到了靖安司大殿,交給徐賓底下那一批老文吏。

  在大案牘術面前,李泌相信這不是什麼大問題。

  張小敬又道:「對了,我可能知道王韞秀的下落了。」李泌眉頭一挑,這王忠嗣之女的安危,是僅次於尋找右殺貴人的第二優先,可惜一直沒任何線索,張小敬居然連這個都審出來了?

  「曹破延也招供了這個?」

  「沒,他說完十字蓮花就死了。」張小敬解釋道,「可是我在放平屍身的時候,在他的胸口聞到了一種香味,是降神芸香,這是王家小姐常用的熏香。」

  李泌「嗯」了一聲,讓他繼續說。張小敬道:「突厥狼衛從修政坊撤往昌明坊時,帶上了一個女人,而曹破延一直等候在昌明坊,他身上有降神芸香的味道。這說明王韞秀最後一個落腳點,一定在昌明坊。必須得儘快去看看才行。」

  分析完以後,他不由自主地抿了一下嘴唇。

  在這件事上,張小敬藏有私心。他壓根不關心王韞秀下場如何,只想把聞染救出來。他知道,只有誤導靖安司,讓他們以為突厥人擄走的是王韞秀,這些人才會出力氣去調查。

  這個謊言並不會妨礙主要調查方向,但張小敬不確定這能否瞞得過李泌,這傢伙的眼光實在太過毒辣,可不會那麼好騙。

  「你怎麼會知道,這是王韞秀常用的熏香?」李泌狐疑地反問。他果然一下就抓到了關鍵,幸虧張小敬已經盤算好了說辭:「我一個朋友是開香鋪的,一直給王府供應這種訂制香料。」

  李泌抖了抖手裡的報告:「可是旅賁軍已經仔細搜查過昌明坊,並無發現。」

  「我可以帶上細犬再去一次。」張小敬堅持道,語氣居然多了一絲絲微弱的懇求。這讓李泌頗感意外,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這傢伙為什麼對王韞秀這麼上心?

  他沉思片刻,批准了這個請求。畢竟這是王忠嗣的女兒,哪怕是給王家做個姿態,也得去搜一下。不過李泌不允許張小敬親自去。最關鍵的力量要放在最重要的事情上,現在靖安司的重點不是王韞秀,而是右殺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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